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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5/10)

气息却极不稳定,冰冷与暴戾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波动,如同沸腾的水,在他体内激烈冲突碰撞。

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眉心处,一道仿佛血痕般的红印若隐若现,显得格外妖异。

之前的大战,黑发红瞳的“心魔”状态显然极为兴奋,杀戮的刺激让那股暴戾力量空前活跃,此刻“本体”虽然强行接管,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其彻底压制安抚,陷入了危险的拉锯与冲突之中。

若不及时处理,很可能导致心魔反扑,甚至两个人格彻底失控融合,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阿绒的情况则更加复杂,她此刻正抱着膝盖,蜷缩在篝火与阴影的交界处,低垂着头,银色的长发如同月光织就的瀑布倾泻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后的九条狐尾无精打采地拖在地上,尖端那抹瑰丽的火红,也黯淡了许多,她的气息同样起伏不定,时而浩瀚威严,带着属于九尾天狐王族的冰冷与疏离;时而又变得微弱混乱,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与恐惧。

妖王传承的庞大力量与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灌入她尚未完全成熟,又因早年创伤而封闭脆弱的心神之中。

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记忆,情感,乃至身份认同,正在她脑海中激烈地冲突,争夺主导权,导致她的心智处于随时可能切换的混乱状态。

这比单纯的“孩童”或“妖王”都要危险,因为两种状态的切换并非受控,而是被混乱的记忆和情绪本能驱动,极易造成力量失控或精神分裂。

曲忧为胡伯稳住伤势,为李玄舟勉强压制住腿伤反噬的蔓延后,已近乎虚脱,她吞下几颗补充灵力和心神的丹药,强撑着走向简自尘。

“四师兄。” 她在简自尘面前蹲下,声音因疲惫而低哑。

银发简自尘缓缓睁开眼,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此刻不再是一片冰冷的平静,而是充满了挣扎的痛苦与压抑的暴戾。

他看着曲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抬手捂住了额头,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紫眸深处,一抹猩红,如同滴入清水的血珠,迅速晕染开来。

是心魔在反扑,要强行切换!

曲忧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出手,她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最后一丝精纯的太阴玄力,快如闪电,分别点向简自尘眉心、太阳、神庭、百会等数处安神定魂的要穴。

“静心,守神,” 曲忧低声,“看着我,四师兄,你是简自尘,归藏宗的简自尘,不是什么心魔的傀儡,控制它,驾驭它!”

银发简自尘身体剧震,紫眸中的猩红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被深沉的紫色占据。

他死死咬着牙,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眼神,终于恢复了短暂的清明与一丝属于“本体”的冰冷克制。

他缓缓闭上眼,全力运转某种奇异的功法,开始艰难地,一寸寸地重新收拢,镇压体内那躁动不安的暴戾心魔。

曲忧确认他暂时稳定下来,立刻起身,走向了篝火边那个蜷缩的银发赤瞳的身影。

“阿绒。” 她在阿绒面前坐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阿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篝火跳跃的光,映在她那张绝美却写满迷茫与痛苦的脸上,赤色的瞳眸中,倒映出曲忧苍白却异常坚定的面容。

“师妹……” 她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声音干涩,带着刚苏醒般的沙哑,和浓浓的困惑。

赤瞳中,属于孩童阿绒的依赖,似乎短暂地占据了上风,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前挪了挪,似乎想像以前那样躲进曲忧怀里。

但下一刻,她身体又是一僵,赤瞳中瞬间被一片冰冷的威严覆盖,眉头蹙起,仿佛对自己刚才下意识靠近的举动感到不悦与困惑。

曲忧的心,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过。

她知道,阿绒此刻正处在最艰难,也最危险的时刻,强行融合的传承记忆与力量,正在撕裂她原本就脆弱的心神。

曲忧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阿绒面前,她没有去碰触她,只是将掌心摊开,仿佛在邀请,也仿佛在展示自己的无害与坦诚。

“别怕,阿绒。” 曲忧的声音更加柔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一直都是你,那些记忆,那些力量,都是你的一部分。只是它们现在有点不听话,在打架,我们一起让它们乖乖的,好不好?”

阿绒呆呆地看着曲忧摊开的掌心,许久,她终于缓缓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放进了曲忧的掌心,指尖传来熟悉微凉的触感,和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小师妹……” 她再次唤道,这一次,声音里的困惑少了些,依赖多了些,赤瞳中,妖王的冰冷威严暂时褪去,变回了那个带着不安的琥珀色。

“不怕。” 曲忧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柔顺的银发,动作温柔而坚定,“我们把那些乱说话的坏人赶走,把不听话的力量管好。阿绒最勇敢了,对不对?”

阿绒用力点了点头,将脸埋进曲忧的肩窝,身体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胡伯,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小主人……”

曲忧和阿绒同时转头看去。

叶知弦正守在胡伯身边,见他似乎有苏醒的迹象,连忙低声呼唤:“胡伯?胡伯?”

胡伯艰难地睁开混浊的老眼,目光首先便急切地寻找,当看到被曲忧扶着,正关切望向自己的阿绒时,他那双即将熄灭的眸子里,骤然爆发明亮的光彩,充满了激动欣慰,与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小主人,您终于觉醒了……好……好……” 他挣扎着,似乎想抬手,却已无力。

阿绒扑到胡伯身边,跪坐下来,赤瞳中水光氤氲:“胡伯,胡伯你别吓阿绒,师妹,你快救救胡伯!”

曲忧立刻上前,再次探查胡伯的脉搏与生机,然而指尖传来的,是一片飞速流逝的枯败之感。

胡伯本就寿元无多,油尽灯枯,之前又为指引他们前往祖地,激活石门耗费了所剩无几的精血,如今再受此致命重伤,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执念。

此刻见到阿绒安然觉醒,那口气一松,生机便如同决堤的河水,再也无法挽回。

“小主人……” 胡伯看着近在咫尺的阿绒,看着她与公主殿下越发相似的容颜,看着她眼中属于小主人的依赖与悲伤,老脸上露出无比欣慰的笑容。

他用尽最后力气,颤抖着从怀中贴身之处,摸索出一枚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令牌通体呈暗金色,形似狐尾,雕刻着繁复古朴云纹,散发着微弱却纯正王族气息,他颤巍巍地递向阿绒。

“这是您母亲青漓公主殿下,留下的‘天狐令’……” 胡伯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持此令,可号令……当年忠于王上、忠于公主殿下的旧部……他们散落南疆各处……隐姓埋名……等待王族归来……”

阿绒闪着眼泪,紧紧握住,令牌入手微沉,冰凉,却仿佛有某种血脉相连的悸动。

胡伯的目光,艰难地移向围过来的曲忧、李玄舟、叶知弦、沈见微,以及不远处闭目调息,气息依旧不稳的简自尘。

他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与最后的不舍与托付。

“多谢诸位贵人……护持小主人……” 他挣扎着,想要向众人叩首,却已无力做到,只能以眼神传达最深的敬意与恳求,“老奴不行了……小主人就拜托诸位了……”

他喘息着,目光最终定格在曲忧身上,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清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警示:“还有一事,当年主母之死……萧家是主力……但老奴当年隐约听得……那些叛徒与萧家之人交谈……提及他们背后……似乎有上界势力‘玄冥殿’的影子……”

“玄冥殿”三个字一出,李玄舟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沈见微眉头骤然紧锁,叶知弦脸色一白,连不远处调息的简自尘,气息也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

胡伯并未察觉众人的异样,他此刻已到了回光返照的最后时刻,语速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模糊:“他们似乎在搜寻特殊体质与强大血脉,用于某种禁忌之事……主母的九尾天狐血脉是目标之一……”

他死死盯着曲忧,眼中充满了担忧与警告:“千万小心,他们无孔不入……势力庞大,不可力敌……”

话音未落,胡伯眼中的光彩,如同燃尽的烛火,骤然熄灭,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阿绒,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解脱的笑意,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

“胡伯——!” 阿绒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呼,赤瞳中泪水汹涌,扑在胡伯尚有余温的身体上,放声痛哭。

这一次,哭声不再仅仅是孩童的悲伤,更夹杂了属于“妖王”记忆深处,对这位忠心耿耿、守护她到最后的老仆的痛惜与哀恸。

曲忧默默跪坐在一旁,看着胡伯安详的遗容,心中沉甸甸的,仿佛压上了一块千钧巨石。玄冥殿,上界势力,搜寻特殊体质与强大血脉……

她的“太阴玄体”,阿绒的“九尾天狐王血”,难道,早已被这样的庞然大物盯上了吗?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前路的阴影,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浓重,更加深不可测。

李玄舟缓缓站起身,拄着木拐,走到胡伯身边,他看着这个为了旧主遗孤,隐姓埋名,最终燃尽一切的老狐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敬意。

他抬起手,对着胡伯的遗体,郑重地,行了一个剑修之间的拱手礼。

沈见微面朝胡伯的方向,闭目默然,叶知弦早已泪流满面,对着胡伯深深一拜。

简自尘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紫眸冰冷地看着胡伯的遗体,又扫过痛哭的阿绒和沉默的曲忧,眼底深处翻涌着更加晦暗难明的情绪。

阿绒哭了许久,哭声渐渐低微,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她缓缓抬起头,赤瞳红肿,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涸。

她默默地用那双看似纤细、此刻却蕴含着庞大妖力的手,开始挖掘寒潭边相对松软的土地,一捧,又一捧。

泥土混合着泪水,沾染了她银色的长发和洁白的衣裙。

曲忧想上前帮忙,却被阿绒一个无声的眼神制止,那眼神在说:让我自己来,送胡伯最后一程。

众人默然,守在旁边。

很快,一个简单的土坑挖好,阿绒小心翼翼地将胡伯的遗体,连同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一起放入坑中,她将方才胡伯交给她的那枚“天狐令”,紧紧贴在胸前片刻,仿佛在汲取力量,又仿佛在告别。

她再次跪下,对着土坑缓缓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沉重而缓慢,额头触及冰冷潮湿的泥土。

“胡伯,走好。” 她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阿绒会好好的,会拿回属于娘亲和青丘的一切。会让那些害了你们的人,血债血偿。”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股冰冷而决绝的杀意,自她身上一闪而逝,随即又归于深沉的平静。

她开始用双手将挖出的泥土重新推入坑中,最后一捧土覆盖上去,形成一个不起眼的坟茔,阿绒静静地跪在坟前,许久未动。

过了许久,阿绒缓缓站起身,转向众人,赤色的瞳眸在夜色中如同两簇冰冷的火焰。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师门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玄舟微微颔首,沈见微沉默,叶知弦擦去眼泪,对她温柔而坚定地笑了笑,简自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看向远方深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曲忧走到阿绒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是一家人。” 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前路再难,一起走。”

阿绒赤瞳微颤,反手握紧了曲忧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容。山谷外,夜风呼啸,如同无数鬼魂在呜咽,也如同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阴影,正在无声地逼近。

阿绒顿了顿,赤瞳望向山谷外那被浓雾和密林遮掩的,广袤而危险的南疆大地,声音渐渐变得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父亲还在萧家手里受苦,母亲的仇,青丘的恨,还有胡伯的命……都需要一个了结。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躲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我需要力量。需要能对抗萧家,能救出父亲,能为母亲和胡伯报仇的力量。” 她握紧了手中的天狐令。

“所以,我要召集旧部。无论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还剩下多少人,愿不愿意承认我这个半妖的王。”

她说出“半妖”两个字时,声音有极其细微的涩滞,赤瞳深处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与痛楚,但随即被更加坚硬的冰冷覆盖。

“这里,” 她环顾了一下这处狭窄隐蔽,却绝非久留之地的山谷,“不是长久之计。萧家的人很快就会追来,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也更适合聚集人手的地方。”

她的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显然,妖王的传承记忆即便尚未完全消化,也已经开始影响她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

李玄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确定要这么做?召集旧部,意味着你将正式走到明面,成为萧家,乃至南疆所有盯着青丘遗脉势力的眼中钉。而且,那些所谓的‘旧部’,时隔多年,人心难测,是忠是奸,是强是弱,尚未可知。”

阿绒迎着他的目光,赤瞳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片沉静:“我知道。但这是唯一的路。逃避和躲藏,救不了父亲,报不了仇,也守护不了我想守护的人。”

李玄舟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默认,他重新坐回石头上,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但他的态度已然明了,他不会阻止,甚至会默许,乃至在必要时,提供支持。

沈见微“看”向阿绒的方向,手中那根简陋木杖的尖端,在泥土上轻轻划动,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片刻后,他停下动作,缓缓道:“东北方向,三百里外,有一处废弃的幽影猿旧巢。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且有天然瘴气与迷阵残留,稍加布置,可作临时据点,卦象显示,于你召集旧部,利大于弊。”

显然,他也认可了阿绒的决定,并开始提供帮助。

叶知弦温柔地看着阿绒,轻声道:“阿绒,师姐支持你。如果需要,我的琴音,或许能帮你安抚一些心神不宁的旧部。”

阿绒赤瞳微暖,对叶知弦点了点头。

简自尘紫眸淡淡地瞥了阿绒一眼,又看了看曲忧:“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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