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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滋生蔓延,他们只恨自己能为她做得太少,只恨自己身上的麻烦拖累了她,又怎会去想“背叛”二字?
但沈见微因看到“另一条路”中曲忧孤身奋战,最终陨落的结局,心中震撼太大,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近乎心疼的困惑与担忧。他“看到”了师门众人对曲忧那深如渊海,坚如磐石的信任与守护因果线,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想明白,为何曲忧,能如此快地,给予他们同样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付出。
李玄舟皱眉,瓮声道:“沈小子,你瞎想什么呢?曲丫头是咱们归藏宗的小师妹,咱们这些当师兄师父师姐的,护着她都来不及,谁敢负她,背叛她,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叶知弦也轻轻摇头,看着曲忧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师妹之心,澄澈如镜。她待我们以诚,我们自当报之以命。何来背叛之说?”
“若非师妹,我叶知弦早已是荒塚枯骨,或是沉沦恨海的疯魔。此恩此情,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报万一。”
简自尘更是猛地转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剑,刺向沈见微,声音沙哑,一字一顿:“谁若负她,伤她,叛她,我简自尘,必将其抽魂炼魄,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不是誓言,而是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
沈见微看着师父、师妹、师弟的反应,心中那最后一丝因看到“另一条路”而产生的阴霾与不安,也彻底散去,化为更加深沉的暖流与坚定。
他问出这个问题,或许,也只是想再次确认,这一世,他所在的这条路上,师门的羁绊,是何等的牢不可破。
就在这时,软榻上传来一声带着疲惫的轻吟。
曲忧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还有些涣散迷茫,但很快聚焦,看到了围在身边的师门众人,也看到了沈见微那重新睁开,眼底隐有星河流转的眸子。
“大师兄,你的眼睛……” 她声音微弱沙哑,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好了,全好了。” 沈见微上前,蹲在她身边,握住曲忧冰凉的手,将自己精纯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助她恢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心疼,“多亏了你,小师妹,辛苦你了。”
曲忧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灵力,看着大师兄那清晰倒映着自己面容的,重新焕发光彩的眼眸,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没事的。”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叶知弦轻轻按住。
“师妹,你刚醒,别动。好好休息。” 叶知弦柔声道。
曲忧靠回软枕,目光扫过师父、师姐、师兄们关切的脸,心头涌起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暖流。
她听到了刚才沈见微最后那个问题,也看到了众人反应。
虽然不解大师兄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但她想了想,还是轻声开口,回答了那个问题,也似乎是在对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心路,做一个简单的梳理:“为何……毫无保留吗?”
她目光有些悠远,仿佛想起了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茫然与孤独,想起了在归藏宗初见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时的情形。
“因为,在我最无助、最茫然,甚至不知道前路在何方的时候,来到了归藏宗,虽然有些阴差阳错,宗门破落,师父看起来,嗯,不太靠谱,师兄师姐们也各有各的‘麻烦’。”
她嘴角微弯,带着一丝笑意。
“但我知道,师父从未因我修医道而有所轻视或利用,大师兄虽然沉默,但总是默默推演,为我们规避风险,哪怕自己承受反噬。”
“二师姐温柔坚强,哪怕自己身受情蛊折磨,也会关心我修炼累不累。四师兄虽然总是冷着脸,但每次有危险,都会挡在前面。还有阿绒,心地至纯,待我真诚,我又怎能无动于衷?”
曲忧的目光清澈而真诚,一一掠过众人。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沉重的过去,有难解的伤痛,有不共戴天的仇敌。但你们从未将那些阴暗与痛苦,施加于我,反而用你们自己的方式,保护我,教导我,信任我。”
“我懂医术,能炼丹,会一点剑法,治好你们,让你们不再受那些痛苦困扰,让你们能更轻松,更坚定地走自己的道,去完成你们的心愿,去面对你们的仇敌……这让我觉得,我留在这里,是有价值的,是被需要的,也是快乐的。”
“至于背叛,” 曲忧轻轻摇了摇头,笑容坦然,“我从未想过。如果连你们都不能信任,那我在这世间,还能信任谁呢?”
“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做出对我不利的选择,那也一定有你们的苦衷。但至少,在做出选择之前,我们曾真心相待,并肩同行过,这就够了。”
“而且,” 曲忧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温暖,“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师父、师兄、师姐你们。我们归藏宗,虽然人少,麻烦多,但心是在一起的。”
她的话,瞬间驱散了静室内因那沉重未来而带来的阴霾,也彻底融化了沈见微心中最后一丝因“另一条路”而产生的隐忧。
李玄舟哈哈一笑,拍了拍曲忧的肩膀:“好丫头,说得好,咱们归藏宗,人少咋了?麻烦多咋了?心齐,就能把天捅个窟窿!”
叶知弦眼中含泪,用力点头。
简自尘别过脸,耳根却微微泛红,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沈见微握着曲忧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低沉而郑重:“小师妹,谢谢你。能遇到你,能成为你的师兄,是我沈见微,最大的幸运与机缘。”
“你的道,便是我们的道。你的仇,便是我们的仇。你的愿,我们一起实现。”
师门众人,相视而笑。
无需再多言语,那份历经生死,相互救赎,早已超越血缘的羁绊与信任,已牢不可破地烙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他们不再孤单,他们是可以完全信赖,将后背毫无保留交给对方,并肩作战,直至世界尽头的一家人。
豪情与温暖,在胸中激荡,但现实的危机,依旧紧迫。
天机阁的最高级别追杀令已然生效,其势力与疑似魔族的爪牙,正在中州乃至更广范围内疯狂搜捕,师门在中州的目标已基本达成,不宜久留。
下一站的目标,清晰而明确——北境,简家所在的极北之地。
那里,是“九天窃运夺灵大阵”的一个重要阵眼所在,必须将其破坏,同时,那里也是简自尘的出身之地。
在曲忧身体恢复,沈见微也初步稳固了“星河天道眼”与元婴后期修为后,师门在皇甫家的全力掩护与协助下,开始秘密准备离开中州,前往苦寒北境。
临行前,沈见微与曲忧、李玄舟商议后,决定冒险一试。
他们先向阿绒发去了简讯,让阿绒不必再来中州,直接去北境,接着,将那卷《九天窃运夺灵大阵阵眼全图》中,关于天衍宗、万法寺了缘一系、天机阁等势力作为阵眼、勾结魔族的铁证部分,以及沈见微以星河天道眼看到的关于大阵启动后恐怖未来的部分模糊景象,通过皇甫家,以及师门这一路行来结交的少数可信之人,如金沙城金煜、西漠部分有良知的高僧等,小心翼翼地散播出去。
他们不求立刻掀起滔天巨浪,只求能在那些尚存良知,有担当的势力和散修大能心中,埋下一颗怀疑与警惕的种子。
当未来大阵启动的征兆真正显现,魔族爪牙露出獠牙之时,这些种子,或许能成为燎原的星火,成为反抗的中坚力量。
做完这一切,在一个风雪交加的黎明前,师门五人,改换容貌,收敛气息,登上皇甫家安排的一辆看似普通,内里却布置了高阶隐匿与防御阵法的特制马车。
马车悄然驶出了天墉城,驶离了中州繁华的核心地带,向着北方,那被无尽风雪与严寒笼罩的极北之地,缓缓驶去。
马车碾过渐厚的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又迅速被新的风雪掩埋。
车厢内,炉火温暖,曲忧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荒凉,越来越银装素裹的景色,心里一片安宁。
前路漫漫,风雪载途,强敌环伺,阴谋滔天。
但,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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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了中州地界,天地间的色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点点地抽离漂白。
起初还能见到零星的枯黄草甸与墨绿的耐寒松柏点缀在起伏的山峦之间,空气中尚有一丝属于“生”的灵气,然而,越往北行,那抹枯黄与墨绿便越见稀少,最终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仿佛延伸到世界尽头的、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白。
大地是苍茫的雪原,厚厚的积雪不知积累了多少年月,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眼的白光,风不再是中州那种带着湿润与喧嚣的,属于红尘的风,而是裹挟着细碎雪粒,能轻易冻毙凡俗生灵的极地罡风。
风声凄厉,如同永无止境的呜咽与嘶吼,是这片苦寒之地唯一永恒的背景音。
这里的灵气也变得截然不同,依旧浓郁,因少有人迹、未经开采而显得更加原始,但那浓郁的灵气中,却蕴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凛冽刺骨的冰寒之意。
寻常修士若未修炼寒属性功法,或没有足够的御寒法宝,在此地修行,灵气入体,非但不能滋养经脉,反而可能冻伤丹田,留下难以愈合的寒毒暗伤。
但相应的,此地的冰、雪、风属性灵材与妖兽,却也更加丰富,品质更高,是修炼相应功法的修士眼中的宝地。
马车在无垠的雪原上,如同一个缓慢移动的黑色小点,车轮早已换上了带有防滑符文的雪橇板,饶是如此,速度也比在中州时慢了许多。
师门众人,皆在默默调息,适应着这极端的环境。李玄舟抱着酒葫芦,偶尔灌上一口烈酒驱寒,浑浊的眼睛望着车窗外一成不变的雪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知弦怀抱漱玉琴,指尖偶尔拂过琴弦,流淌出的音符却带着一丝与这冰雪世界相合的清冷寂寥。
沈见微微微闭目,但眉心那隐现的银色竖纹,却不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星辉,他在以星河天道眼观测着这片天地间那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气”与“运”,尤其是与窃运大阵相关的蛛丝马迹。
曲忧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运转着《太阴导引诀》,此地的冰寒灵气,对她而言非但不是阻碍,反而如同回到了最舒适的环境,修炼速度都隐隐快了一分。
天品冰灵根的优势,在这种环境下展露无遗,她看着窗外那单调而壮阔的雪原,心中却没有多少欣赏景致的闲情,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坐在车厢最里侧,一直沉默不语的那道身影。
简自尘。
自进入北境范围,他便一直是这副模样。
他依旧是银发紫眸,但气质却与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沉静中透着化不开的冰冷,冰冷之下,又隐隐翻涌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复杂情绪,仿佛一座沉寂了万年的冰山,内部却涌动着即将喷发的熔岩。
他大部分时间,都面朝着车窗,目光投向北方,那个被风雪与群山阻挡,却早已刻入灵魂深处的方向。
紫水晶般的眸子,倒映着漫天风雪,幽深得看不见底,唯有那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唇线,和偶尔无意识蜷缩,又骤然松开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近乡情怯。
更何况,这个“乡”,带给他的,从不是温暖与眷恋,而是最深沉的背叛,最刻骨的仇恨,与父母陨落,自身被弃的锥心之痛。
然而血脉的牵引,记忆深处那零星半点,关于父母、关于儿时故居的温暖碎片,却又如同最顽固的种子,在冰封的心湖下,悄然萌发出微弱的带着刺痛的新芽。
两种截然相反却同样强烈的情绪,在他心中激烈撕扯,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默,也更加危险,仿佛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断裂,释放出毁灭一切的力量。
曲忧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细密的疼。
她知道,有些坎,必须简自尘自己去面对,有些仇,也必须简自尘自己去了结。
马车又行进了数日。地势开始变得崎岖,远方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高耸入云的,被万年冰雪覆盖的巍峨山脉轮廓。
“前面就是北邙山脉了。翻过这片山脉,便是真正的极北冰原。玄冰城,就在冰原深处,靠近永冻海的岸边。” 沈见微缓缓开口,打破了车厢内长久的沉寂。
他眉心银纹微亮,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与风雪:“我已经能‘看’到一些了。”
众人精神一振,看向他。
沈见微的脸色,却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骇然。
“玄冰城上空被三种‘气’笼罩、交织、污染。” 他声音低沉,“浓郁到化不开的血气,如同最污浊的沼泽,其中充满了不甘、怨恨、恐惧的残念。”
“更深沉的,是几乎与整座城池,与下方地脉都连接在一起的黑色魔光,那是窃运大阵阵眼的气息,充满了贪婪、掠夺、毁灭的意志,在疯狂转化着此地原本精纯的冰寒灵气与生灵的生机。”
沈见微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而在这血气与魔光之中,盘踞着至少三道化神期的气息。其中一道,位于城池最深处,与那阵眼魔光的联系最为紧密,几乎融为一体,气息诡异无比,半人半魔,充满了混乱与暴戾,修为在化神中期。应该就是简家如今的老祖,简镇。”
“另外两道化神气息稍弱,在化神初期,但也与阵眼有着不浅的联系,魔气萦绕。”
“城内的元婴、金丹修士数量众多,但绝大多数,气息驳杂,或多或少都沾染了魔气,或被某种力量蛊惑控制。整个玄冰城,已彻底沦为魔窟与大阵节点,清醒者恐怕十不存一。”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沈见微如此清晰的描述,众人心头还是一沉。
三名化神坐镇,其中一名还是与阵眼深度结合、半人半魔的化神中期,元婴金丹数量不明但绝不会少,且几乎全员魔化或受控。
这样的龙潭虎穴,以他们目前的力量,想要硬闯、破坏阵眼,无异于以卵击石。
简自尘缓缓转回头,紫眸之中,冰寒刺骨,再无半分迷茫与犹豫,只剩下极致的杀意与决绝。
他看向沈见微,声音沙哑:“城内布局,可‘看’清?”
沈见微闭目,眉心银纹光芒流转,片刻后,以灵力在身前勾勒出一幅相对简略,却标注了关键建筑与能量节点的玄冰城虚影地图。
“城池依山靠海而建,分为内城与外城。内城核心,是一座通体以玄冰与某种黑色金属铸就的宫殿,阵眼核心与简镇的气息,便在其中。”
“内城守卫最为森严,阵法密布。外城是普通族人、客卿、附庸势力居住与交易之地,相对混乱,但巡逻也极为频繁。”
沈见微在地图上某处略微偏西,靠近内城边缘的区域停留了一下,又扫过内城另一处相对僻静,建筑样式古朴,此刻却散发着淡淡血腥与怨气的院落。
“城西宗祠,看似香火已绝,守卫松懈,但其地下似乎有极其微弱,被层层阵法与魔气掩盖的正统简家血脉的共鸣波动?” 沈见微有些不确定地看向简自尘,“那里,或许与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