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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
郦婵和郦媛则随后一个斟枣茶, 一个递杯盏,塞进她已捏得有些冰凉的手心里,盼着这些微暖意,能稍事缓解她的紧张不安。
兄妹三人就这样围坐在她身旁,听着窗外尚暖的秋风掠过庭院,梧桐叶沙沙作响,伴她静静等待那个令几人牵挂了近一个月的结果。
这一等,便是整整三个时辰。
日头自东窗缓缓爬上中天,又渐渐西斜。
其间下人轻手轻脚地布上午膳,色香味俱佳,四人却皆食不知味,草草动了几筷便搁下。
底下人见状也不敢多劝,只得又几乎原封不动地撤下,徒留满室食香与更深的凝重焦灼。
如此熬到申时过半,夕阳将廊下影子拉得细长,郦璟再坐不住,起身到门外踱步。
踱至第三圈,郦媛又欲忍无可忍地对他发难时,内室那扇紧闭良久的门终于“吱呀”一声,豁开一道缝隙。
先出来的是两名协助的药童,二人虽面色如常,可手中铜盆里却盛满了殷红的血水,让翠花脑中“嗡”地一白。
她不管不顾地起身迎去,却脚下发软,整个人险些踉跄跌倒,幸而身旁的郦璟一直留意着,才得以眼疾手快地箭步迎上,将她稳稳托住。
翠花唇上血色尽褪,贝齿相碰,竟不住打颤,一时发不出声音。
郦媛见了,不得不急急替她上前,一把攥住了当先药童的袖口,嗓音发紧地道:“怎么会流了这么多血?姐夫他……不是说身子已能承受此大治之法,不该有险吗?”
那药童无疑被面前几位贵人惶急的神色慑住,愣了愣才稳住心神,躬身解释道:“殿下们莫急,淮驸马吉人天相,洪福齐天,断骨重续之术十分顺利,血……确是失了些,但此术需切开皮肉,方能接续筋骨,难免有些损耗,如今创口已经缝合妥当,血也都妥善止住了,曹御医正在为驸马做最后的包扎固定,特遣小的先出来,正是给殿下们报平安的。”
他一言落下,房内那根紧绷许久的弦无声一松。
翠花亦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长睫染上湿意,一直紧攥的指节缓缓松开,任由郦璟握住了她还浸着冷汗的手,安抚般轻轻按了按。
心定了,兄妹三人便留下郦婵陪翠花继续在外间静候,郦璟和郦媛则各自张罗忙活起来。
郦媛记挂着姐夫毕竟失了不少血,急急去了膳房,盯着人将早已备下的乌鸡并黄芪,枸杞等补血之物细细以文火瓷罐煨上,只待裴怀彻醒来就能暖身补气。
郦璟也召来小笔与宝钿,将备好的赏银一份份理清,不仅厚赠了御医和药童,连随行的御前侍卫们亦打点得周到体面。
少年王爷的举止已是从容有度,竟完全没用翠花额外交代什么,想来近一年来跟在裴怀彻身边耳濡目染,他当真进境颇多,早已并非昔日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混世“魔丸”。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主刀的曹御医又唤出一个药童,请翠花和郦婵入内。
室内药气未散,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凝重。
翠花悬了许久的心,直到亲眼见着榻上之人平稳的睡颜,才算真正落回实处。
她眼角喜极而泣的泪痕未干,步子却前所未有的轻快,近乎屏息地走到榻边,垂眸望向尚在沉睡的裴怀彻。
他双眸轻阖,也不知是不是翠花的错觉,竟瞧着他依旧苍白的俊颜上较之以往多了几分生气。
只令她行至榻边,就不由伸出微颤的指尖,极轻地托起他垂在身侧的手,珍而重之地拢在了掌心。
曹御医交代,得益于驸马早年习武,便是先前诊治得潦草,伤势亦愈合得远比他预想中好,故而重治起来也更加顺利,日后只要好生将养,不仅旧疾炎症可除,双腿功能亦能多恢复几分。
可比起他日后能否不再时时依靠轮椅,翠花此刻满心满眼,皆是他那双被白布重重裹缚,固定在特制木架上的伤腿。
她的目光流连其上,因他得以熬过此次生出的喜悦,紧接着就被唯恐他疼的忧虑冲散。
她忍不住想,待麻沸散的药效过了,他要撑过后面少说数十日的愈合之期,定又得受上许多罪……
当然,翠花大可不必如此多虑。
裴怀彻自十七岁起便领兵御驾,三度亲征西邦,大小伤势历遍,早将自身磨出了一副不再怕伤怕痛的硬骨。
何况经过此番断骨重续,他双腿的筋断骨折处皆接合端正,日后内外创伤愈合起来,只会远比当年碎骨潦草推入肉中,难免要反复溃烂发炎顺畅。
麻沸散的药力并未持续太久,可裴怀彻依旧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戊时才醒。
他睁开眼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双腿处传来的细密钝痛。
但那痛意远比他设想的轻微,以至他本能地便想撑臂起身,然而还未发力,一双柔软的小手已抵住了他的胸膛,将他轻轻按回枕上。
他眼睫微动,罕见地怔了怔,目光循着那截藕色的衣袖向上望去,正迎上小娘子一双含泪的杏眸。
盈盈若秋水蓄雾,眼角还缀着未拭尽的湿痕。
只教裴怀彻心口一紧,顿时惶然无措起来。
比起腿上那点“无关紧要”的疼痛,显然是她的眼泪,更加令他紧张心慌。
“别哭……”他开口,嗓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干涩,轻咳了两声,才续上话语,“我……”
他的记忆仍停留在麻沸散的药力袭来,他恍惚阖眼的时候,故而并不知晓手术的结果。
而他亦想过最坏的可能,便是曹御医剖开了他的双腿,却发现内里疮痍遍布,病灶深植,难以根治,只得稍作清理碎骨腐肉,又将创口重新缝合……
若真如此,他们那些关于“白头偕老”的期许,恐怕都要成空。
说全无遗憾失落,自是假的,但他还是不愿见她为此以泪洗面。
倘若他终究无法陪她走完这漫漫一世,那么他所求,便是二人共度的每一刻,她皆能开怀欢颜,至少待到他们不得不生离死别的那日,他留给她的回忆里,能欢愉多过愁绪。
思绪辗转至此,他的目光终是缓缓垂落,定定地停在了自己那双被白布层层紧裹,固定于木架的腿上。
仿佛直到这一刻,筋骨皮肉间寸寸撕扯的痛楚,才真正鲜明起来,细针密线般穿刺过四肢百骸。
令他额间渐渐沁出一层薄汗,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仿佛每一息都会牵动起胸肋间的滞闷。
见他形状锋利的喉结艰涩地滚动,翠花竟同样将他此刻的沉默错解为了有口难言。
她忽然想起,自昨夜起,他便依着曹御医的嘱咐,未曾进过食水,加之失血过多,此时定然又渴又饿。
便匆匆眨了眨眼,将眼角湿痕隐去,起身走至门边,轻声吩咐宝钿去取膳房里一直温着的乌鸡汤和小米粥。
待宝钿领命离去,她才重新折回榻边,绞了温热的软帕,坐在床沿,细细替他擦拭着额上新渗出的汗珠。
落入裴怀彻眼中,只觉她在竭力用笑容压下心中惶然似的,娇软的声线都含着哄:“媛儿妹妹想得周到,汤和粥都早早就让下人备着了,一会儿你尽量多用些,气血足了,伤口才好得快。”
裴怀彻本欲安抚的话尚在舌尖盘旋,又莫名从她的温言软语中,品出了几分欲盖弥彰的回避意味。
一时更觉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不多时,宝钿提着食盒去而复返。
她是个有眼色的,心知公主亲自照料驸马,少不得一番温存体贴的亲近体己,便未多停留,只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放下,又细心地将房门掩好,恭敬退至廊下等候。
屋内静了下来,唯剩烛火哔剥轻响。
翠花果然亲昵地执起汤勺,甚至未让他费力坐起,只让他在枕上安然躺好。
而后才舀起一勺金黄的鸡汤,轻轻吹温了,方递至他唇边,耐心等着他缓缓抿入,再一点点咽下。
平躺的姿势到底吞咽不易,裴怀彻喝得极慢。
更何况她越是这般无微不至,他心中那团无处发泄的沉郁之气便越是滋长。
心烦意乱间,他深邃的眉宇不禁蹙起一道折痕,连带本就血色不多的唇,也愈发显得苍白。
翠花时刻留意着他的神色,见状立即停下手中银勺,关切道:“相公,你还好吗?是不是腿开始疼了?”
说着,她已将汤碗搁在了一旁的矮几上,下意识便要起身去查看他腿上的伤处。
裴怀彻却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指尖微凉,指腹缠绵的眷恋却仿佛比平日更甚,兀自在她腕间摩挲,久久不肯松。
翠花只得重新坐下来,不仅任由他握着腕子,另一只手也随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她只当他疼痛难忍,声音放得愈发轻软,安抚道:“断骨重续,皮肉筋骨都要重新长合,我知道定是极疼的,曹御医也说了,开头这几日最是难熬……但你且忍忍,左右腿上的炎症都消了,约莫三五日后,便能松快些了……”
她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裴怀彻皆因神思摇摆,未能听真。
他只怔怔地望着她,见她提及往后时,眸中漾开的期许澄澈真切,不掺半分虚假迎合,竟是半晌愣住,忘了回应。
他后知后觉地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紧接着,这念头裹挟着未散的后怕和近乎荒唐的庆幸,汹涌撞上心头,瞬间冲散了先前积压的所有凄怆。
随之而来的还有茫然陌生的窘迫,激得他喉中一哽,竟被方才未及咽尽,残留在此处的那口鸡汤呛住,毫无征兆地低咳起来。
翠花吓了一跳,连忙扶他靠着自己坐起几分,纤手一下下轻抚他清瘦的脊背,语气又急又嗔地道:“怎么呛着了?可是方才喝急了?还是身子哪里不适?你别乱动,仔细牵扯到腿上的伤处……我去给你倒盏水来顺顺。”
她既不敢立刻放他躺平,又急着去取水,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而她正欲唤门外的宝钿进来帮忙时,裴怀彻已勉力自行压下了这阵咳。
迎着她忧色不减的目光,他缓了缓呼吸,声音仍带着咳后的微哑道:“我没事……方才只是……”
他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既然一切顺利,我刚醒时,你又哭什么?我还以为……”
裴怀彻的话并未说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