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在脸墙上很快地撒了一圈，先是捕捉到了王狗的睛。王狗是个老好好，人很绵软，他女人能提着他的耳朵日骂他。呼天成的目光一下就刺过去了，他的目光刚一射在王狗的脸上，王狗里即刻露了狗一样的神情，上就往下缩身，人立刻就矮了半截，那腰还不由自主地拧了一下。于是，呼天成信心大增！他又把目光瞄准了呼墩，呼墩是个傻大个，长得虎背熊腰的，一顿能吃七个杠馍，还能把石磙搬起来，可他却是个不长心的货。呼天成看他的时候目光加了些力，他的目光像冷刃一样直射过去。想不到，呼墩那溜一下就躲开了，躲得很快，他的目光躲闪着，还用舌舔了一下厚嘴唇，这是一慌的表现。他腰里也肯定有东西！

孙布袋看了看呼天成，说：“你看，我这儿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你要有啥事就说。”

在这天傍晚，吃饭的时候，锣声响了，村人们全都跑来围观，只见那三位被当场捉住的“偷儿”，脖上挂着他们偷来的庄稼在游街……而众多的“偷儿”却暗暗地吸了一凉气。

于是，呼天成的目光里就增添了更多的“主”的意识，他从那一排一排的脸墙上挨个看过去，越看自信心越，越看胆气越足。那些目光几乎全是畏惧的，是一一往回缩的；也有一些的，不往回缩的，就是那些不回缩的目光里，也藏有一些慌和迷茫；还有一些辩解的意味，仿佛在说，你看，我什么也没有偷，我真的没偷……纵是那气壮的，也是辩解中的气壮。这时呼天成的目光就成了一把刀，他把众人分割了，他把那一层一层令人恐怖的脸墙分割成了一个一个的被审查者，一个一个在有罪和无罪中分拣的羔羊……他甚至有可怜他们了，那么多的人，几百人哪！他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如果走上来，一脚把他踢倒，那又会怎样呢？

那三个站在一边的人竟然没敢走，他们仍然傻傻地立在那里，脖上仍挂着他们偷来的庄稼。于是，呼天成对那些基干民兵说：“去，掂个锣，拉上他们去游村，游三趟！看他们还偷不偷了！”

话说来了，可人还是黑压压地站着。仍没有动，谁也不动，人们还在那儿愣着。呼天成再次声说：“那些偷了东西的听着，我给你们一个改过的机会！我不查了。你们把腰里的东西放下，都回去吧！”说完后，他仍然背对着他们，不看，他不看的目的就是要告诉人们：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我不看就是说我不想知道都是谁偷了，我是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乡下人是活脸的，我是给你们一个“脸”！

年轻的呼天成就是在这样的时刻，产生了一个近乎伟大的念：我就是他们的主，我要当好这个主。

借脸

呼天成的自信心陡然增了。他觉得他顷刻间就越过了众人，脱颖而。他的个并不，只能算是中等偏低的个，人也并不虎势，但是，在此时此刻，他的身没长，可他的心长了，他在心理上已众人很多很多。他明白了，只要镇住了心，就镇住了人。心很小，人很大，可心是人的主。

十天后，村里的盗窃风不那么盛了，没人再敢偷地里的庄稼了。于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呼天成来到了孙布袋的家里。

孙布袋一时怔住了，“贵生”这两个字听上去很陌生，却又有

呼天成又看了他一，还是不说话，就势往地上一蹲，从兜里掏一只烟袋，就蹲在那里卷烟吸，拧了一支又一支……

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呼天成的脑海里曾现过一丝游移和不安。他想，万一他们仍然立着不动，那又该怎样呢？

孙布袋是个光汉，人大大的，也算精明，就是“虫”了一，太惜力。于是，三十多岁了，却找不下个媳妇。他的爹娘都早早地下世了，独自一个人过光景，日就显得很邋遢、很艰涩、很没有意思。村里搞大堂的时候，他是烈迎的，因为从此可以不饭了。堂一散，他就没辙了，家里连个像样的锅碗都没有，他也不置，终日就是掰俩玉米、扒几块红薯、偷二两芝麻，烧烧吃吃，对付着过日。时间一长，就偷惯性、偷水平来了，也偷了一愉悦。偷对他来说变成了一技巧，变成了一玩赏，变成了一与众不同的奇遇和潇洒，变成了生活里的“女人”。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偷的，没有什么是他偷不来的。

呼天成说：“说没事也没事，说有事也有事，事不大。”

当呼天成再次回过身来的时候，他看见村的土路上，到处都扔着一些红薯、豆荚和掰下的青玉米……

呼天成进了孙布袋家，也不说话，只用盯着孙布袋看，看着看着，就把孙布袋看“毛”了。一会的工夫，孙布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慌慌地问：“天成，有事吗？”

夏天里，他光身一人在场里睡觉，半夜他赤肚肚儿摸到邻村的瓜地里，一根线都没带，竟然一次偷回去十二个大西瓜。说来都没人相信，问他怎么能一次抱走十二个西瓜？那是不可能的！他说这有啥难的？用瓜秧打成“十字结”绕在瓜上，而后用“屎壳郎儿”的方法，扯一个十个全动……他说，看瓜的打一声呼噜，他就扯一下瓜秧，瓜就跟着骨碌一阵……瓜秧结实着呢；冬天里，他在仓屋里帮了两天忙，就在人们的底下，他就能偷去一碗油！油是很不好偷的，可他竟能带着满满的一碗油，大甩着手从仓房里走去，还能让人看不来。这事本来也没人知道，后来还是他自己卖能说去的。人家问他，咋能把油弄去？他说，这还不好办？说着，就给人们演示了一番。原来，他先是仰起身，平仰，跟着紧吸几气，把肚吸瘪，而后再折下身，把满满一碗油平贴在肚上，再反扣过来，用布条勒紧，肚紧吸着那碗，碗就掉不下来了。就这样，他大甩着手，气昂昂地把油偷去了。平日里，他还在衣服上了很多布袋，可以说浑身上下都是布袋。他没老婆，那些布袋都是他自己粗针大麻线上去的，一到地里，见啥都往腰里塞，于是人送绰号“孙布袋”。

然而，只听身后一片“扑扑”的响声……顷刻间，像决了的水一样，人们都从他身边快步涌过去了。

呼天成说：“贵生，我想让你帮个忙，就看你愿不愿帮了？”

这就是书上所说的“人民”吗？

层一层、看上去很坚硬的人脸在一刹那间碎了，碎成了一很散很无力的东西，那些脸就像是掉在地上的豆腐，一个个软塌塌灰蒙蒙的，灰了一片迷茫和簌然。

孙布袋更“毛”了，他猜不透呼天成找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敢再叫天成了，就改说：“支书，这些日我可是连村里一根草毛都没拿过，不信你搜！你兯蚜恕！

信心和激情是可以产生智慧的。呼天成的精神在上，脑海里顿时涌了许多超越众人的念。他知道面前的这群人怕是大多都偷了地里的庄稼，而他又不可能一下捉住那么多的人，俗话说，法不治众啊！于是，呼天成很快就又作了一个决定，他为这个主意能够在一瞬之间产生而兴。他慢慢地转过身去，再次背对着那些村人，声说：“把该放下的，都给我放下，回去吧！”

呼天成再次鼓起勇气，主动击了。他要试一试那些目光的力量，他要检验一下人心的度。他扬起来，去寻找那些可以直视的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