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愈低等,生命力愈熾盛,如蠶蛾的一
生即只為性與生殖,雖加以怎樣的聖化,到底不能有女身的清好。華山聖母即完
全不像那聖母瑪麗亞。最有資格做聖母或地母的要算觀世音,但西遊記裏的觀世
音菩薩倒是像姊姊。
哥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裏,寫那女子對弟妹的母愛,但中國人的姊姊不像母
親,倒是母親像姊姊。姊姊多是不耐煩憊懶的弟妹纏在身邊,我小時母親即也罵
我,也打我,說我、“這樣大了還要抱,小孩不自己去玩去,大人要做事呢!”
我母親與我沒有像華山聖母與沈香那樣的故事,卻不過是尋常中國民間母子。我甚至不曉得我母親的名字,十幾歲時一次向母親問起,母親只笑笑不說,罵
我、“小人怎麼這樣頑皮!”及后事隔多年,母親已去世,一日不知因何說起,
青芸笑道、“娘娘的名字我曉得”,卻不肯就對我說,到底是她做孫女的有本領
問得了。可是青芸告訴了我之后,我竟又忘記,好像是菊花二字。
舊時我鄉下女子惟在父母及墊師跟前叫名字,在生人前不叫,在夫家亦不叫
,紹興戲遊龍戲鳳裏有這樣一段:
生、敢問大姐的名字?旦、奴家是沒有名字的。生、當今朝廷亦有國號,三
尺孩童亦有乳稱,豈有為人無名字之理?旦、名字是有,只恐軍爺要叫。生
、為軍不叫就是。旦、奴家名字叫李…。土、李甚麼?李甚麼?旦、李鳳
姐。生、哈哈好一個李鳳姐美名!旦、軍爺說過不叫,可又叫了。生、為軍
衝口而出。旦、下次不可。
這雖然老派,其實新鮮潑辣。但胡村是男人有名字亦不傳,何況女人,我母親只
是胡門吳氏。胡村人是好像皇帝后妃,只有朝代年號,名字倒反埋沒。
中國是民間亦貴,因為人世有禮。我母親在家著短襖長褲,但出台門到溪邊
洗衣必繫裙子,在堂前紡棉花亦繫裙子,不但對外客,連族中長輩,堂房叔伯經
過台門外進來簷頭坐坐,她亦奉茶敬盡。她即不輕易到鄰家,亦從不道人長短。
房族裏或親戚的女眷來,我母親陪坐說話,惟是清嘉,亦令人不厭。
我小時跟母親去探望同村九太婆,在荷花塘,一盞茶時就走到的,母親也開
箱換上藍綢衫黑裙子,且在路亭裏買了燒餅,手中包了拾去,因為是去做人客。
九太婆住的是泥牆屋,半下晝太陽斜進來,如金色的靜,九太婆客來掃地,炊菜
燒點心,點心是醃菜下湯年糕,我母親連說罪過,起立又起立,然后兩人安坐說
話兒。我立在母親膝前,心思對付后門口的一盆蔥,后門開出即是田磡,山勢壓
簷,畈上都在受秧田水了。起坐間是泥地,與灶間連在一起,板桌條凳,都在茶
煙日色裏,賓主相對雖只得一個時辰,卻似人世迢迢已千年。我只覺母親與九太
婆好像一種牌子的火柴盒子上的採蓮人,是明清木版書裏插圖的線條,但紙張與
彩色是民國初年的。
母親教我、“小人要坐有坐相,立有立相,走路不可油頭螞拐。”因為她自
己就是人相極好的。小時我每跟她去溪邊,去桑園茶山,去傅家山下小舅舅家,
還伴她去過嶀浦廟,平時只見她在灶間,樓上樓下及堂前走動,現在卻陌上多少
行人,她走路這樣安穩,沒有一點誇張,亦只是人與天地為三才,日月麗于天,
江河麗于地,而她的人則在天地間,與世人莫失莫忘,仙齡永昌。她在家裏,是
洗出衣裳或飼過蠶,稍有一刻空,就自己泡一碗茶吃吃,我在傍嬉戲,見母親一
人坐得這樣端正,室中灑落悠閑,只覺有道之世真是可以垂衣裳而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