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避不开自己的出身。即使她去了外国,远渡重洋,那一切她痛恨的事物仍然存在于她的血液之中,到老,到死,永远不肯放过她。我妈妈也是靠卖东西过了许多年,每到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就会翻箱倒柜地找,看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卖一点钱。我生下来家里已经穷了,但是穷得很“夹生”一方面是举债度日,另一面是妈妈和她的一班贵族同学时时聚会,逼仄简陋的家里,高朋满座,不是谈古典文学,就是聊外国名著,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名字和李清照交替着讲,一面又要讲究饮品,咖啡,红茶,或是洋酒,都是那个年代里十分罕见的,神通
广大者从国外淘了来,拿到老交际圈子里献宝。
印象中,我几乎是刚会说话便会背诗了,而且是先学古文,后学现代文的,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咬文嚼字地说话,写作文也是乱用成语,半文半白,老师倒是很欣赏,一直给我满分。从小学一年级做语文课代表,一直做到大学,还是古文课代表。古文考试,满分一百,老师给了九十九分——念过大学古文的人,大概都知道这是一个多么不可能的分数罢?这一次的母女分离,爱玲没有哭。她已经习惯了离别,也习惯了漂泊,这是命运。
从四岁第一次看着蓝绿色的母亲去法国,到后来她自己颠沛流离大半生,她的生命仿佛是由一次又一次的离别、一次又一次的漂泊来组成的。
离别是人生里无可奈何的事情,反正每个人到了最后总是要告别的,那一个苍凉的手势,多做几次,或者少做几次,有多少不同呢?
在告别母亲之后不久,张爱玲又面临了另一次离别——并不太伤感,因为那要分别的人其实并不大亲近——就是她的监护人李开第。
他要离开香港去重庆,所以转托了另一个朋友照顾爱玲,也是工程师,在港大教书,兼任三个男生宿舍之一的舍监,因此就住在那宿舍里。
——我一直猜,不知道和《第二炉香》里的罗杰安白登有什么关系?是不是有一点影子呢?
在小说里,罗杰是一个40岁的大学教授,教了15年的化学物理,做了四年的理科主任与舍监,就住在学生宿舍附近,便于照应,是一个罗曼蒂克的傻子。因为娶了一个不知性为何物的纯洁女子而被误会,被不由分说地冠上淫虫的名字,最后郁闷地开煤气自杀了。
小说里关于校园和宿舍生活的描写、学生们利用舍监疏防出去跳舞、对舍监的取笑等等,显见是取材于张爱玲在港大的生活,让我不由得犯了对号联想症。
可惜没找到任何资料证明这些妄猜,也许有人考据过,谁知道呢?我连“影树”也没找到,更遑论罗杰教授了。
这位现实里的工程师、港大老师、男生宿舍的舍监、李开第的朋友、张爱玲的监护人是福建人,国语不太纯熟,第一次见到张爱玲时,打量了她一下,忽然笑道:“有一种鸟,叫什么…”
爱玲略愣了愣,反应过来,自己先笑了:“鹭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