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西厢房,大约是临时用来接待客人的。龚鼎孳进屋之前,特意环顾了一下,发现钱谦益下榻的这幢房子虽然带有暂时安置性质,而且是与王铎共同居住,但前后两院,正房、厢房、耳房、倒座一应俱全。尤其值得羡慕的是,这宅子保养得颇好,可以说:还相当新净光鲜。“嗯,要是我也能弄到这样一所房子就好了!”他想。因此,等进了屋,彼此重新行过礼,分宾主坐下之后,他便一边接过仆人奉上来的一盏茶,一边说:“牧老,这华居虽则略小了些,不过,就眼下而论,朝廷如此安置,也算对您老甚为优厚了!”
“牧老或许不知——”大约看见钱谦益现出疑惑的神色,许作梅从旁解释说“自从内城划归旗民居住之后,弟等如今都挤在外城,与市井之徒杂处而居,湫隘之极。譬如龚兄,他的华居只怕还没有牧老这房子的一半大哩!”
“我那处破房子就别说了!”龚鼎孳不胜厌恨地把手一摆“那算什么房子,不过是个螺蛳壳!连转个身都得提防磕着鼻子!如今我是得知有客来访,心中就发憷!”
“要是兄也这等说,弟那住处就更见不得人了!”许作梅懊恼地皱起粗短的眉毛。停了停,也许因为龚鼎孳没有做声,他接着又说:“可是,偏生有人却住得比谁都风光排场,不见冯琢庵!”
“冯琢庵——哼,等着吧,有他好瞧的!”这样悻悻然扔出一句之后,龚鼎孳本来还意犹未尽,但是发现钱谦益低着头坐在那里,闷声不响,他也就临时把冒出嘴边的一句话咽了下去,哈哈一笑,说:“牧老,数年不见,一见就自顾着发牢骚,真是失敬之极!幸亏叨属知交,谅不见怪吧?”
他这么说了,谁知钱谦益却尽自低着光头皮,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龚鼎孳莫名其妙,向许作梅投去疑惑的眼色时,他才如梦初醒地“哦”了一声,答非所问地说:“冯琢庵——他也要来么?”
龚、许二人昕了,愈加面面相觑。不过,当龚鼎孳赔着耐心,向主人解释清楚,刚才他们只是提到姓冯的房子好,并不是说他也要来访之后,钱谦益总算变得专注起来,交谈也重新开始。只是由于已经两三年没见,而这两三年中整个时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加上对彼此的情形和心思不摸底,所以有一阵子,谈话只是停留在问寒起居一类的例行问答上。然后才渐渐谈到别后的一些情形,像李白成的攻入北京,崇祯皇帝的自尽殉国,清兵的入关助“剿”以及后来的“天命所归”自然也谈到福王在南京的“僭立”马士英、阮大铖的乱政,左良玉的兴兵,清军的南下平“乱”以及钱谦益等人的这一次人京陛见…在这当间,虽然一直是龚、许二人说的多,钱谦益说的少,而且显得被动和迟钝,但是最初那一阵子的生疏和隔阂,总算消除了许多。这样谈了一阵,龚鼎孳才把话头一转,瞅着主人问:“那么,江南近日的情形如何?弟等于此间一直甚为关注,惟是路途受阻,难得其详,不知可否见告一二?”
“江南近日——哦,没有什么…”钱谦益含糊地回答。
“咦,怎么会没有什么?不是听说近日反了一大片,乱得很么?”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机会插口的许作梅,忍不住追问。
“反…反了一大片?”钱谦益微一抬头,眼睛里闪出一丝疑惧的光“这个,弟不曾听说。嗯,不会吧?闻得王师进兵神速,各处俱望风归降…”“初时是望风归降,可是后来——”许作梅急煎煎地说,临时停了一下,看看龚鼎孳,然后压低了声音:“后来朝廷的剃发令一下,各地便闹将起来,可有此事?”
“闹么,嗯,江南归命未久,人心尚存疑惧,二三桀骜反侧之徒,想乘机闹一闹,或许也是有的。不过我朝兵威如此之盛,彼亦断乎难成气候,是以倒无须担心。”钱谦益摇摇头,眼皮又重新耷拉下来。
“牧老,”看见钱谦益始终含糊其辞,而且显见是在成心敷衍,龚鼎孳只得插上去说“自朝廷剃发令下,江南各府县颇有兴兵作乱者,此事已并非传闻。
许兄现在兵垣,所见南来塘报中已不断道及。譬如江阴,听说就闹得挺凶,竟致王师围攻数月,至今未能剿平。实乃战局之一大激变!”
这种消息,至少在北京,还属于谈论的禁忌。龚鼎孳把它捅破,是试图造成一种坦诚相见的印象,好让对方解除疑虑。然而,尽管如此,钱谦益仍旧毫不动心。他没有看客人,低着头说:“二位,非是弟有意回避,皆因近数月来,一直待罪在家,不敢与闻外事,是以实在一无所知。”
以钱谦益的前辈身份,既然把话说到这种地步,龚、许二人虽然颇觉失望,也不便再纠缠下去。互相对望了一眼之后,龚鼎孳只好改换话题,问:“那——那么留都的一班旧友,想必还好?”
“兄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