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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敲在心头。
人群如同被劈开的海浪,自动向两边分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色旧道袍,拄着一根歪歪扭扭木拐,走路一瘸一拐,头发乱糟糟,胡须拉碴的邋遢中年男人,正慢吞吞地,一步一步朝着被围在中央的曲忧和简自尘走来。
正是李玄舟。
他走得很慢,甚至有些蹒跚,那条瘸腿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因为常年酗酒而显得有些浑浊,此刻却异常清亮锐利的眼睛,正懒洋洋地斜睨着脸色难看,僵在半空的赵长老。
他就那么走着,但所过之处,周围的修士,无论是天衍宗弟子还是其他宗门散修,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仿佛他身上散发着无形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不是威压,而是一种历经无数生死,看透红尘万丈,手中沾染过不知多少鲜血与亡魂后,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杀伐与漠然。
他就这么走到了曲忧和简自尘身前,用自己的身体,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们与赵长老之间。
他微微抬起眼皮,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赵长老一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怎么?我徒弟在秘境里捡了点破烂,打了几个不开眼的畜生,你们天衍宗就眼红了?想明抢?”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宿醉未醒的迷糊劲儿,但话语里的意思,却尖锐得如同他瘸腿下那根歪扭的木拐,直戳要害。
赵长老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落魄邋遢,仿佛风一吹就倒的瘸腿酒鬼,心中那莫名的惊惧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强烈。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这瘸子的靠近,一股似有似无,却浩瀚如渊,锋锐如天剑临尘的恐怖气息,正若有若无地从对方那看似残破的躯体中散发出来,将自己牢牢锁定。
那气息绝对远超金丹,甚至可能……
化神?!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赵长老脑海中炸开,让他浑身发冷,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一个化神期的剑修?!哪怕是个瘸子,哪怕看起来落魄不堪,也绝不是他一个金丹中期能招惹的,归藏宗……归藏宗什么时候有这种存在了?!
“前,前辈……” 赵长老的声音干涩无比,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刚才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误会,这都是误会,晚辈只是例行公事,询问秘境异动缘由,绝无他意……”
“误会?” 李玄舟又哼了一声,拿起腰间那个脏兮兮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
他浑浊的眼睛瞥向赵长老,语气依旧懒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既然是误会,那还不滚开?挡着老子接徒弟回家了。”
赵长老脸色一阵青白交错,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不敢发作。
他能感觉到,对方那若有若无的恐怖气息如同悬顶之剑,只要他敢有丝毫异动,下一刻恐怕就会身首异处。
他咬了咬牙,最终极其艰难地侧身让开了道路,对着身后那些同样被震慑住,鸦雀无声的天衍宗弟子和其他修士,低喝一声:“都让开!”
人群如蒙大赦,纷纷退避,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李玄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灌了一口酒,然后转身,看向身后搀扶着简自尘,怔怔望着他的曲忧,以及虽然切换了“本体”状态,依旧虚弱的简自尘。
他布满老茧的大手伸了过来,先是有些粗鲁地拍了拍简自尘的肩膀,嘟囔道:“小子,还行,没给老子丢脸。”
然后他又看向曲忧,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温和,粗声粗气道:“还愣着干什么?等着人家请吃饭啊?走了,回家!”
说完,他再次转过身,拄着那根歪扭的木拐,一瘸一拐地朝着人群分开的道路,朝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朝着归藏宗的方向,当先走去。
背影有些佝偻,步伐有些蹒跚。
但在曲忧眼中,那道背影,却比世间任何高山都要巍峨,比任何靠山都要坚实。
她的师父,来给她撑腰了。
曲忧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清浅的,却异常温暖的笑容。
回家。
她的心,从未如此刻这般,安定而温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归藏宗的山道, 似乎比往日短了些。
或许是因为走在前面那道一瘸一拐,却异常踏实的背影,也或许是因为压在心头多日的沉重石头, 终于在师门撑腰的瞬间,被挪开了大半。
道观那扇破木门吱呀着被推开,院子里, 叶知弦正坐在老树下, 膝上放着琴,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头, 看到搀扶着简自尘, 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曲忧, 又看到前面那个虽然邋遢却腰背挺直的李玄舟,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师父, 师妹,简师弟,你们回来了。” 她霍然起身, 怀里的琴都差点滑落。
一道小小的身影如同旋风般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是阿绒,她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显然正在帮忙做饭。
看到曲忧, 她琥珀色的大眼睛立刻盈满了水光,尾巴不受控制地从背后“噗”地冒了出来, 欢快地摇晃着。
她像只见到主人的小狗,直直扑向曲忧,却在离她几步远时猛地刹住, 因为看到了被搀扶着的,脸色极其难看的简自尘。
“四师兄……怎么了?” 阿绒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尾巴也担心地垂了下去。
沈见微的石门在李玄舟踏入院子的那一刻,便无声地滑开了。
他依旧闭目端坐在棋盘前,但脸朝着院门的方向,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和几不可闻地舒出一口气的动作,都显示着他并非对外界毫无感知。
“回来了。” 李玄舟将木拐靠在门边,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随意地晃了晃,葫芦发出空荡荡的响声。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粗声道:“愣着干什么?没看到这小子快断气了吗?扶进去,还有你。”
他指向曲忧,目光在她染血的衣襟和肩头的伤口上扫过,眉头皱得更紧:“也去收拾一下,一身血呼啦的,像什么样子。”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不耐烦,但那份掩藏不住的关切,却让曲忧心头一暖。
“是,师父。” 她应了一声,和阿绒一起,小心地将简自尘扶进了他的房间。
简自尘的意识似乎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此刻双眸紧闭,眉头紧锁,似乎正与体内的剧痛和混乱对抗。
将他安顿在石床上,曲忧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确认暂时稳定,只是需要时间和大量灵力和药物来修复那恐怖的经脉撕裂和力量反噬,这才稍微放心。
“阿绒,你在这里照看一下四师兄,我去换身衣服,马上过来。” 曲忧对满脸担忧的阿绒吩咐道。
“嗯!” 阿绒用力点头,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简自尘,尾巴也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生怕打扰到他。
曲忧回到自己房间,快速处理了一下身上的外伤,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
当她再次走出房间时,院子里已经飘起了诱人的饭菜香气,还夹杂着浓郁的酒肉香。
只见院子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桌上,竟然摆满了菜肴,有烧鸡、酱肉、清蒸鱼、几样时蔬,甚至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骨头汤。
虽然算不上什么珍馐美味,但对于平日清汤寡水,只有粗粮野菜的归藏宗来说,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丰盛。
叶知弦正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阿绒也暂时离开了简自尘的床边,正蹲在桌子旁,眼巴巴地看着烧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尾巴尖不自觉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而李玄舟竟然没躺在藤椅上,而是坐在桌边,正拿着那个刚刚还空空如也,此刻却沉甸甸的酒葫芦,给自己面前的粗陶碗里倒酒。
酒香四溢,显然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劣质烈酒,而是品质相当不错的灵酒。
曲忧坐下,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来,师妹,先喝碗汤暖暖。” 叶知弦盛了一碗骨头汤放到曲忧面前,眼神温柔,“师父特意去山下买的,说是给你们补补身子。”
“谢谢师父,谢谢师姐。” 曲忧接过汤碗,温热的汤水下肚,驱散了最后一丝从秘境带出的寒意,也熨帖了紧绷的心弦。
阿绒也立刻得到了一只大鸡腿,开心得眼睛眯成了月牙,抱着鸡腿啃得满脸油光,尾巴在身后满足地轻轻摇晃。
李玄舟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他看向曲忧,又瞥了一眼简自尘房间的方向,哼道:“行了,别一个个哭丧着脸。那小子命硬得很,死不了。”
他目光落在曲忧身上:“东西拿到了?”
“嗯,拿到了。” 曲忧点头,没有细说。
但李玄舟似乎也并不在意细节,只是又灌了一口酒,嘟囔道:“拿到就好。吃饭!”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叶知弦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甚至起身,走到老树下,抱起她的琴,指尖拂过琴弦,流泻出一串轻快明朗,充满了生机与喜悦的音符。
琴声悠扬,在暮色四合的山间回荡,仿佛连这座破败的道观,都染上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就连一直沉默的石屋方向,沈见微也走了出来,他没有靠近桌子,只是倚在门框边,面朝着院中热闹的景象,虽然依旧闭着眼,但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李玄舟瞥了他一眼,拿起一只干净的碗,倒了小半碗酒,手腕一抖,那酒碗便平稳地飞向了沈见微。
沈见微抬手,精准地接住酒碗,指尖在碗沿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感受那酒液的温热。
他缓缓将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入喉,他苍白的脸颊迅速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但他并未放下,又喝了一小口,才将酒碗轻轻放在脚边的石台上,这是沈见微许多年来,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场合,也是第一次饮酒。
这一切改变,都是他们宗门里最小的师妹,曲忧带来的。
就在这时,简自尘房间的门被推开,一道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是黑发红瞳的他。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走路还有些虚浮,显然伤势未愈。
但那双血瞳却亮得惊人,闪烁着熟悉又带着点狡黠的光芒,他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在曲忧身边的空位坐下:“哟,这么丰盛?庆祝我大难不死?”
“庆祝师妹平安回来,还带了好东西。” 叶知弦温声纠正,递给他一双筷子。
“都一样。” 简自尘接过筷子,却没急着夹菜,而是侧过头,血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曲忧看,看得曲忧有些莫名其妙。
“看我干什么?” 曲忧问。
“看师妹好看啊。” 简自尘理所当然地说,脸上笑容加深,忽然伸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拈起一颗水灵灵的紫葡萄,凑到曲忧唇边,声音拖长,带着点撒娇般的黏腻,“师妹辛苦了,来,师兄喂你吃葡萄~”
曲忧:“……”
她看着眼前那颗几乎要碰到她嘴唇的葡萄,又看看简自尘那双写满了“快吃快吃”的亮晶晶血瞳,这家伙,伤还没好,就开始作妖了?
桌上其他几人的动作也顿了顿,李玄舟翻了个白眼,继续喝酒。叶知弦掩唇轻笑。阿绒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看着。
“我自己来。” 曲忧无奈,想伸手去接。
“不~” 简自尘手一缩避开了,执拗地又将葡萄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曲忧的唇瓣,血瞳里满是期待和不容拒绝,“师妹刚才扶我回来,还给我吃药,我报答一下。”
看着他这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近乎孩子气的无赖模样,曲忧叹了口气,知道跟这个状态的他讲道理是没用的。
她只好微微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咬住了那颗葡萄。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温软的唇瓣。
简自尘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如同得了天大奖励的孩子,血瞳亮得惊人,心满意足地看着曲忧将葡萄吃下,甚至还伸出舌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刚刚碰到她唇瓣的指尖。
就在他指尖触及自己唇瓣的刹那,他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那双总是闪烁着兴味与玩味的眼睛,血色迅速褪去,一抹深沉的紫意如同破晓前的暗夜,骤然弥漫占据。
他周身那股外放的,带着点邪气的活跃气息,也在瞬间收敛沉淀,化作一片冰冷疏离,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是本体切换了。
银发紫眸的简自尘,怔怔地坐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舔指尖的,略显……暧昧的动作,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曲忧近在咫尺的,带着些许无奈和好笑的清丽面容,也映出自己指尖那一点湿润。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指尖蜷缩,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迅速低下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僵硬与无措气息。
桌上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叶知弦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李玄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灌了口酒,阿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沈见微默默转开了脸。
曲忧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黏人大狗切换成高冷雪豹,却因为刚才的意外而显得格外僵硬笨拙的少年,心头那点无奈,终究化成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肉,放到银发简自尘面前那只空碗里,语气平静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师兄也吃,伤没好,要多补补。”
银发简自尘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长长的银白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紫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抬头,只是极快地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拿起筷子,默默地开始吃自己碗里的白饭,耳根的红晕却久久未褪。
曲忧也不再看他,转而给阿绒夹菜,和叶知弦说话,神色如常。
李玄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仰头灌下碗中最后一口酒,浑浊的眼底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更深沉的,挥之不去的隐忧。
这两个孩子,还有这看似渐渐走上正轨,实则依旧危机四伏的师门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