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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手持归藏剑,在院中空地,按照自己理解补全,改良后的《万剑归宗诀》基础剑式练习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归藏剑仿佛与她心意相通,剑身云纹自然亮起微光,吞吐着精纯的冰寒剑气。
她的剑招并不快,却有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与周围天地灵气的流动隐隐呼应。
一剑刺出,不再是简单的剑气纵横,剑意之中,竟隐隐带起周遭灵气微澜,仿佛这一剑,本就该在此处,与天地共呼吸。
远处的李玄舟,正躺在藤椅上假寐,在曲忧练剑的剑气引动天地灵气的刹那,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死死地盯着院中那道素色身影,看着她手中那柄古朴长剑划出的,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某种玄妙至理的轨迹,以及那剑意中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熟悉感。
这剑意……这引动天地灵气的韵律……
竟有他当年仗之纵横东域、甚至敢独闯“诛仙阵”的独门绝学——“青冥剑诀”的三分神韵。
不,不仅仅是神韵,那种对“剑”与“天地”关系的理解,那种追求“至简”与“归一”的剑道真意,简直如出一辙。
只是曲忧的剑意更偏冰寒、更显沉静,而“青冥剑诀”则更显缥缈凌厉。
这怎么可能?!
“青冥剑诀”是他师父,也就是归藏宗上代宗主,于一处上古遗迹中偶得残篇,结合自身剑道所创,乃是不传之秘。
自他重伤归隐,此诀已然失传,曲忧从何学来?
李玄舟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酒意全无,他拄着拐,慢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练剑的曲忧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曲忧察觉到他的靠近, 缓缓收势,归藏剑挽了个剑花,斜指地面, 看向李玄舟:“师父?”
李玄舟走到她面前,浑浊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归藏剑,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刚才练的是什么剑法?”
“是弟子在秘境中偶然所得的一部古剑修残卷, 名为《万剑归宗诀》。” 曲忧坦然道, “只是残卷不全,弟子便结合自己以前的一些粗浅理解, 尝试补全修改着练。可是有何不妥?”
“《万剑归宗诀》, 万剑归宗……” 李玄舟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眼神变幻不定。
这名字,这立意……与他“青冥剑诀”追求的“一剑生万法, 万法归一剑”,何其相似。
难道竟是同源?还是剑道至高之处,本就殊途同归?
他看着曲忧那双清澈坦然, 带着询问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他没有追问传承细节,而是抬手指了指她刚才收势前的一处剑路转折。
“这里,剑意已至, 腕力却稍显凝滞。你想着要‘引动’灵气,反而被其掣肘。剑就是你, 你就是剑。意念所至,剑锋自随,何须刻意‘引动’?天地灵气, 自会因你这一剑之‘真’而共鸣。”
他字字如锤,敲在曲忧心头。
“还有这一式横削,角度可再刁钻三分。你补全的思路是‘守’,但此剑诀真意在于‘攻’,在于‘破’。守是不得已,攻才是根本。以攻代守,方能无懈可击。”
寥寥数语,却直指要害,将曲忧自行补全练习时感觉到的那一丝细微滞涩与不谐,瞬间点破,甚至为她指明了更进一步,契合《万剑归宗诀》本意的方向。
曲忧眼睛一亮,仿佛醍醐灌顶。
她不再多言,立刻依照李玄舟的指点,重新演练。
起手、转折、横削……剑随身走,意与剑合,不再刻意追求灵气呼应,只专注于剑招本身的“真”与“破”。
归藏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剑光如水银泻地,虽未刻意引动,周遭的天地灵气却仿佛受到无形的吸引,随着她的剑势自然流转汇聚,使得每一剑的威力,都凭空增添了三分。
剑意也更加纯粹凝练,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破除一切虚妄的凌厉。
一套剑法练完,曲忧收剑而立,只觉神清气爽,对《万剑归宗诀》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她看向李玄舟,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佩:“多谢师父指点!”
李玄舟看着眼前这个一点就通,进步神速的小徒弟,看着她眼中那毫无杂质的清澈与坚定,心中那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深沉复杂的欣慰,与一丝被悄然触动的怅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曲忧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哼一声转身走开。
最终,他却只是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用那双看透世情,饱经沧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曲忧,声音低沉沙哑,问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问出口的问题:
“丫头,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好奇,不想知道师父的过去?不想知道归藏宗,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不想知道我这腿,是怎么废的?”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带来一丝凝滞的沉默。
曲忧握着归藏剑,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看着眼前这个似乎瞬间苍老了几分的瘸腿师父。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干净而温暖,如同山间最清澈的溪流。
“师父若是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若是不想说,”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我问了,也只是让您为难,勾起您不愿回忆的往事。”
“那些过去,是您的伤,也是您的路。我作为徒弟,能做的,是陪着师父走好以后的路,想办法治好您的伤。至于过去,等师父哪天真想放下了,愿意告诉我了,我听着便是。”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不愿逼迫。
不是不关心,而是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对方。
这份超越年龄的成熟通透与体贴,让李玄舟心头那最坚硬的冰层,都仿佛被这温柔的暖流融化了一丝缝隙。
他定定地看着曲忧,忽然抬起手,用那布满老茧的大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曲忧的头顶,就像她刚来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动作里少了当初的不耐与敷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释然。
“傻丫头。”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含糊。
他收回手,转过身,拄着拐,一瘸一拐地,朝着自己的藤椅走去。
而他眼底深处,那沉积了不知多少年,浓郁的化不开的郁结与死气,似乎也随着这一声“傻丫头”和那一揉,悄然散去了些许。
有些过去,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放下。
但有些现在和未来,因为有了值得守护的人和地方,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面对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师门众人各自忙碌,却也彼此牵连。
变化最明显的是简自尘。
黑发红瞳的他,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也越来越黏人。
清晨,曲忧在后山采药,刚蹲下身,旁边就冒出个脑袋。简自尘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蹲在她旁边,血瞳亮晶晶地看着她,伸手就去揪她面前那株“七星草”的叶子:“师妹,这个草好丑,拔了烧火吧?”
“别动,” 曲忧眼疾手快拍开他的手,无奈道,“这是七星草,炼制清心丹的主药,年份越久越珍贵。这株起码五十年了,烧火多可惜。”
“哦。” 简自尘缩回手,也不走,就蹲在那儿看她小心翼翼地将七星草连根挖出,用玉铲铲去多余的泥土,又用灵力封住根茎活性,放入专门的玉盒。
他看得津津有味,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戏,时不时还要点评两句:“师妹挖药的样子真好看。”“这草根须好多,像老头子的胡子。”
曲忧懒得理他,继续寻找下一株目标。
午后,曲忧在院中僻静处修炼《太阴导引诀》和《万剑归宗诀》,刚刚入定,就能感觉到一道视线,灼灼地落在自己身上,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简自尘或是躺在不远处的屋顶,翘着腿,叼着草茎,血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或是干脆抱着剑,靠在她修炼的树干旁,闭目养神,但只要她气息稍有波动,他立刻就会警觉地“醒”来,目光如电地扫视四周。
有一次,曲忧尝试冲击一个《万剑归宗诀》中关于剑气凝练的关窍,灵力运转稍急,经脉隐隐作痛。
她眉头刚蹙起,简自尘的身影已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冰冷的手指搭在她肩井穴上,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平和的灵力渡入,帮她瞬间抚平了那处灵力躁动。
“急什么?” 他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慢慢来,又没人跟你抢。”
曲忧心中一暖,道了谢,他却已松开手,退开几步,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师妹要是走火入魔变成傻子,可就没糖糕吃了。”
曲忧:“……”
晚上则更让人头疼。
曲忧习惯了睡前打坐半个时辰,梳理一日所得,这日她刚结束打坐,吹熄油灯,准备歇下,房门便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条缝。
“师妹~” 简自尘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睡不着。屋里好冷,一个人害怕。”
曲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炼气修士,寒暑不侵。你怕什么?”
“怕黑,怕打雷,怕做噩梦。” 简自尘理直气壮,血瞳眨了眨,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无辜可怜些,“师妹房里暖和,还有师妹在,我就不怕了。我保证,我就占一点点地方,绝对不吵你睡觉!”
说着,他就要往屋里挤。
曲忧额角青筋跳了跳,在他一只脚刚踏进门槛的刹那,毫不犹豫地,抬脚,轻轻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哎哟”一声,踉跄着退了出去。
“男女授受不亲。” 曲忧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框,平静地看着捂着腿、龇牙咧嘴,一脸委屈的黑发少年,“回你自己屋睡。”
“师妹好凶,” 简自尘揉着小腿,血瞳里水光潋滟,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只是想离师妹近一点,师妹身上凉凉的,好舒服……”
曲忧不为所动,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医者的严肃:“你神魂有损,心魔缠身,更需静心独处,稳固神志。回去运功调息,或服一颗冰心丹,好好睡觉,这是医嘱。”
她把“医嘱”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简自尘撇撇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曲忧那双清正坚定,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睛,知道今晚是没戏了。
他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嘴里嘀嘀咕咕:“师妹是大夫,我听大夫的,可是真的好冷嘛……”
就在他慢吞吞挪到院子中间,还想着要不要再尝试一次“夜袭”时——
他身体忽然猛地一僵。
脸上的委屈赖皮,以及那双总是闪烁着活泼光芒的血瞳,如同潮水般褪去。发色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墨黑转为霜银,眸中的血色也被一片深沉冰冷的紫意取代。
是本体切换了。
银发紫眸的简自尘,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踹过的小腿,又抬头用那双仿佛能冻结空气的紫眸,淡淡地瞥了一眼还敞着门,正有些愕然看着他的曲忧。
他默然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的衣领,然后面无表情地,用一种极其别扭,却又异常坚定的姿势,拖着自己,一步一步朝着他的石屋走去。
月光下,那道清冷孤绝的银发身影,拖着一个“自己”,步伐沉稳,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和好笑。
曲忧站在门口,看着这“自己拖自己”的诡异又滑稽的一幕,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连日来被这家伙骚扰的无奈和心头那丝隐隐的忧虑,似乎都随着这笑声消散了不少。
这个人,不,这两个“人格”,有时候,还真是……
她摇摇头,笑着关上了房门,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了。
然而归藏宗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每个人的过去,都像一道未曾愈合的伤口,在看似安稳的日常中,偶尔渗出脓血,带来猝不及防的疼痛。
这夜曲忧在睡梦中,被一阵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啜泣声惊醒。
她心中一紧,立刻起身,披衣下床,推开了阿绒的房门。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在小小的床榻上,阿绒蜷缩在薄被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紧闭的眼角不断有泪水滚落,打湿了枕头。
她的小手死死揪着被角,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充满绝望的呜咽,尾巴也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紧紧地夹在腿间,绒毛炸开。
“娘亲……不要,别打娘亲……阿绒怕……好多血……呜呜……”
她在做噩梦。
曲忧快步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将那个颤抖的小小身体,连同她炸毛的尾巴,一起温柔地搂进怀里。
“阿绒,不怕,不怕,我在这里……” 她放柔了声音,用带着安抚意味的冰寒灵力,轻轻梳理着阿绒紧绷的后背和耳根。
或许是熟悉的怀抱和气息,也或许是那带着安抚力量的灵力,阿绒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和泪水,看到曲忧,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曲忧的脖子,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她肩窝,断断续续地抽噎着说:
“师妹,阿绒做噩梦了……好可怕,娘亲……娘亲被好多人追,他们打娘亲……娘亲流了好多血,地上都是红的……阿绒叫娘亲,娘亲不理阿绒,阿绒好怕,娘亲是不是不要阿绒了……”
曲忧轻轻拍着阿绒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不是的,阿绒的娘亲,最爱阿绒了。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梦里那些都是假的,阿绒不怕,我会保护阿绒,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阿绒。”
她哄了许久,直到阿绒再次含着眼泪昏昏沉沉地睡去,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尾巴也下意识地缠着她的手腕,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曲忧维持着被阿绒抱住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阿绒呼吸平稳,陷入深眠,才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抽出手臂,为她掖好被角,又轻轻抚平了她炸开的尾巴毛。
曲忧走出阿绒的房间,轻轻带上门,夜风很凉,吹在她身上,却不及心底泛起的寒意。
阿绒的母亲,恐怕不是正常死亡。半妖的身份,是原罪吗?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微明,然后她转身,走向了李玄舟的正屋,师父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带着酒意的鼾声。
曲忧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李玄舟果然又喝醉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酒葫芦滚在一边。
但听到脚步声,他几乎是在瞬间就睁开了眼,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此刻在晨光微曦中锐利得吓人,没有丝毫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