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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法破碎的余波尚未平息,烟尘弥漫的废墟之上,叶知弦怀抱古琴,缓缓起身。
月白色的裙裾纤尘不染,清冷绝美的容颜在烟尘的衬托下,宛如谪仙临尘,又似复仇女神降世。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的音无涯等人,最终定格在妙音宗深处,那座最为高大,此刻也最为寂静的殿宇。
“老祖,您还要看到何时?” 叶知弦的声音穿透烟尘,清晰地传入那座殿宇之中。
短暂的死寂。
“唉……”
一声苍老沙哑,仿佛带着无尽疲惫与复杂情绪的叹息,自那殿宇深处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下一刻, 一股远比音无涯等人更加浩瀚,带着腐朽暮气却又凌厉如刀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凶兽苏醒, 轰然降临。
一位身披陈旧灰袍,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的老者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废墟上空, 居高临下, 俯瞰着叶知弦。
正是妙音宗那位常年闭关, 几乎被弟子遗忘,实则修为已至元婴后期, 也是当年默许, 甚至间接促成玉尘对叶知弦下蛊的太上长老, 音寂老祖。
“小娃娃,得饶人处且饶人。” 音寂老祖的声音干涩沙哑, 如同砂纸摩擦,“你毁了护宗大阵,重伤宗主长老, 气也该出了。看在你也曾是我妙音宗弟子的份上,带着你的人,离开吧。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他看似劝和,却自恃修为高深, 虽惊诧于叶知弦的成长与那诡异琴曲的威力,但依旧认为自己能够掌控局面, 至少能逼退对方。
“一笔勾销?” 叶知弦闻言,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讽刺, “我师父的命,我这些年受的苦,我道基险些被毁的恨……你一句轻飘飘的‘一笔勾销’,就想了结?”
她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向音寂老祖那锐利如刀的目光,清冷的声音斩钉截铁:“今日,我叶知弦归来,只为讨债,血债必须血偿!音寂,你当年默许玉尘行凶,袖手旁观,亦是帮凶,今日你也逃不了!”
“冥顽不灵!” 音寂老祖眼中凶光爆射,脸上伪装的平和瞬间撕破,只剩下狰狞与杀意,“既然你找死,老夫便成全你,让你知道,元婴巅峰与中期的差距,是何等天堑!”
话音未落,他干瘦的手掌猛地探出,五指成爪,化作五道漆黑如墨的利芒,如同来自九幽的鬼爪,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鬼哭之音,朝着叶知弦当头抓下。
这一爪看似简单,却蕴含了他元婴后期的毕生修为,与对音煞之道的阴毒理解,足以轻易抓碎同阶修士的法宝与护体灵光,根本不像是音修一道的功法,阴险至极。
“师姐小心!” 曲忧脸色微变,指尖剑气凝聚,李玄舟握着木拐的手也微微收紧,沈见微的“目光”锁定了音寂老祖,简自尘的身影在阴影中浮现,师门众人随时准备出手支援。
叶知弦依旧不闪不避。
她缓缓抬起了左手,指尖轻轻搭在了漱玉琴最细的那根弦上。
她没有去看那当头抓下的鬼爪,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过去,又像是望见了自己这些年在苦海与恨意中挣扎沉浮的日日夜夜。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无尽的悲伤,有刻骨的恨意,有解脱的释然,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情感的平静。
“最后一曲……”她红唇微启,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
“《离殇》。”
指尖,轻轻一勾。
没有《裂天》的暴烈激昂,没有《碧海潮生》的浩瀚变幻,也没有《问心》的哀婉控诉。
琴音一起,天地仿佛都为之黯淡了一瞬。
那抓向叶知弦的漆黑鬼爪,在触碰到这看似微弱琴音的刹那,竟猛地一颤,速度骤减。
音寂老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感觉到,这琴音不对劲,它没有直接的攻击力,却仿佛能无视一切防御,直接穿透耳膜,钻入识海,勾起人心底最深沉的、最不愿面对的悔恨、悲伤、遗憾……与心魔!
琴音袅袅,如同最缠绵的蛛丝,又如同最蚀骨的毒药,悄然渗入音寂老祖的识海。
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年少时,与挚爱同门琴瑟和鸣,却因争夺资源,暗中对挚爱下了黑手,导致其走火入魔,郁郁而终,那女子临死前,不可置信又绝望哀伤的眼神。
看到了为突破瓶颈,自己默许甚至暗示玉尘,以阴毒手段谋取《天音谱》,对叶知弦师徒的遭遇,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看到了叶知弦师父陨落时,那不甘的怒吼;叶知弦逃离时,那满身是血、充满恨意的回眸。
看到了自己闭关数百年,修为卡在元婴后期再无寸进,寿元将尽,回首一生,除了阴谋算计,以及对大道的偏执追求,竟无半点温情与光明,满手血腥,道心早已布满裂痕,只是被强大的修为和漫长的岁月强行掩盖。
不,不是这样的!老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道,为了宗门,弱肉强食,天经地义,老夫没有错!
音寂老祖在心中疯狂嘶吼,试图抗拒那无孔不入的琴音。
但他的道心,早已因当年之事,种下了无法磨灭的心魔与愧疚,此刻,在叶知弦这凝聚了毕生情感,直指本心的《离殇》之音下,那被他强行掩盖的心魔与愧疚,正在无限放大。
“噗——!”音寂老祖猛地喷出一口散发着腥臭的心头血,他佝偻的身体剧烈颤抖,脸上皱纹如同活过来般疯狂扭动,他抱着头,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不,不要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们!!啊——”
在所有人骇然欲绝的目光中,这位元婴后期的太上长老,周身那浩瀚恐怖的灵压飞速跌落消散,他的气息迅速萎靡下去,元婴后期,元婴中期,元婴初期……一路滑到了炼气!!
最终,他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变成了一具干枯,布满老年斑,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行将就木的老人,从半空中一头栽落,重重摔在废墟之中,溅起一片尘土,再无声息。
道心崩溃,修为尽废,顷刻衰老,生机断绝。
《离殇》一曲,直攻神魂,勾动心魔,诛心于无形!
全场死寂。
叶知弦缓缓收回搭在琴弦上的手指,《离殇》余音,袅袅散去。
她抱着琴,立于废墟之前,清冷的目光扫过瘫倒在地,面无人色的音无涯和音煞等人,扫过远处那些瑟瑟发抖,眼神茫然的妙音宗弟子,也扫过更远处那些满脸震撼,鸦雀无声的观战者。
她开口,声音不再有恨意滔天,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通透与决绝,清晰地传遍四方:“从今日起,我叶知弦,与妙音宗,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世间音道,我自为正统。”
说罢,她不再看这片承载了她太多痛苦与恨意的土地,转身走向师门众人。
“音尊……”不知是谁,低声喃喃了一句。
随即,这个称呼如同星火燎原,在死寂的广场上,在无数震撼的目光中,迅速传播开来。
“音尊,叶知弦是音尊!”
“以元婴中期,独破护宗大阵,一曲诛心,废掉元婴后期老祖……此等琴道,堪称一代音尊。”
“从今往后,西漠音道,当以叶知弦为尊!”
音尊之名,随着今日这惊天一战,必将如同最狂暴的西漠风暴,迅速席卷整个西漠,乃至更广阔的天地。
叶知弦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只是走到曲忧身边,对她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师妹,我们走。”
曲忧点头,握住她的手,师门几人不再停留,转身便要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已成废墟的广场时——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自天际传来。
下一刻,数道璀璨的金色佛光划破长空,瞬息而至,落在广场边缘,显露出十数道身披袈裟,气息或慈和或肃穆的僧众身影。
为首一人,身着紫金袈裟,面白无须,五官端正,眼神却深邃如潭,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精明,正是之前见过的万法寺戒律堂首座,了缘大师。
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沉凝的戒律堂执事僧,以及一些闻讯赶来,神情各异的万法寺僧人。
其中,赫然有白若薇的身影。她依旧是一身素白僧衣,青丝如瀑,此刻正低眉垂目,站在了缘身侧稍后的位置,仿佛与世无争,但偶尔抬眸看向叶知弦和曲忧时,眼底深处闪过的冰冷与嫉恨,却出卖了她的内心。
“叶施主,请留步。” 了缘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看向叶知弦,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贫僧了缘,忝为万法寺戒律堂首座。今日妙音宗之事,震动西漠,关乎佛门清净地安宁,我万法寺身为西漠佛门魁首,不得不出面过问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妙音宗山门,尤其是在那气息全无,已然老死的音寂老祖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阴沉。
他随即看向叶知弦,继续道:“叶施主与妙音宗之旧怨,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贫僧不便置喙。然,施主方才所用琴音,似乎与那日莲心池畔,引动圣莲感应的异象,有几分相似之处。且施主身边这位曲施主,更是得圣莲主动赐予本源之人……”
他话锋一转,声音微微转冷,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圣莲本源,乃我佛门圣物,关乎重大。二位施主得此大机缘,却转身便在佛门清净地,掀起如此杀劫,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此等行径,恐有负圣莲慈悲,亦与我佛门清净向善之旨相悖。贫僧奉方丈之命,特来请二位施主,随贫僧回返万法寺,于诸位长老面前,辨明是非,澄澈心迹,以免圣物蒙尘,佛门受扰。”
他一番话冠冕堂皇,但凡仔细一听就能听出是一派胡言,牵强赴会,硬要给叶知弦和曲忧两人扣上“滥杀”、“负圣莲”、“扰佛门”的大帽子,句句机锋,暗藏陷阱,意图将叶知弦和曲忧“请”回万法寺掌控之中。
一旦去了,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秃驴,要打就打,废什么话!”李玄舟直接开口打断了对方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话语。
李玄舟拄着木拐,上前一步,浑浊的眼睛斜睨着了缘,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恶心的话:“什么狗屁圣莲蒙尘,佛门受扰?老子看是你们万法寺自己心里有鬼,见不得别人好,想找个由头抢回那点莲花瓣吧?”
“还辨明是非?玉尘那杂碎勾结妙音宗叛徒下蛊害人,始乱终弃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万法寺出来‘辨明是非’、‘清理门户’?现在倒跳出来装大尾巴狼了?呸!什么东西!”
他这番话粗俗直接,却字字诛心,瞬间点破了了缘话语中的虚伪与双重标准,也让周围不少观战者眼神闪烁,露出了然与讥诮之色。
是啊,玉尘丑闻闹得沸沸扬扬,万法寺至今没有明确说法,现在人家叶知弦和自己的宗门算账,和万法寺有什么关系?他们有什么资格来追究?
了缘脸色微微一沉,眼中阴鸷之色更浓,但依旧保持着一丝高僧的气度,沉声道:“这位施主,言语未免太过粗鄙。玉尘师侄之事,寺中自有戒律审查,若真有罪,绝不姑息。”
“然,一码归一码。今日之事,关乎圣物与佛门清誉,还请二位施主,随贫僧走一趟。否则……”
他身后数名戒律堂执事僧,齐齐上前一步,周身佛光隐隐,灵压相连,形成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显然是要用强了。
叶知弦眼神冰冷,心下冷笑,曲忧也握紧了剑柄,体内太阴玄力悄然流转。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悦耳,能让人心生好感的男声,忽然自了缘身后的僧众中响起:“阿弥陀佛,了缘师叔,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月白僧袍,气质出尘脱俗,仿佛不染尘埃的年轻僧人越众而出,缓步走到了缘身侧。
他虽然剃度,身着僧衣,但眉宇间那股刻意伪装的温柔与悲悯,依旧清晰可辨,正是玉尘。
他竟然真的敢现身!
叶知弦在看到玉尘的瞬间,身体微微一僵,但随即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平息,只剩下深潭寒星般的冰冷与漠然,恨意仍在,却已不再能轻易搅动她的心湖。
玉尘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缘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恳求:“师叔,此事或许另有隐情,何必急于一时,伤了和气?”
然后,他才缓缓转向叶知弦,刹那间,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愧疚,又仿佛带着无尽深情与悔恨的表情,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知弦,是你吗?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
他上前几步,仿佛想要靠近,却又在叶知弦冰冷的目光下停住,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声音哽咽:
“知弦,当年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被心魔所控,被力量蒙蔽了双眼,做出了那等……禽兽不如之事,害你受苦,害你师父陨落,我……我罪该万死!”
他抬起头,泪光在眼中闪烁,配合着那张俊美出尘的脸,显得无比真挚动容:“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不在痛苦,我舍弃一切,遁入空门,青灯古佛,日日忏悔,只求减轻心中罪孽,只求有朝一日,能再见你一面,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知道,我对你的伤害,万死难赎。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赎罪,让我用余生,来弥补对你、对你师父的亏欠,好吗?”
他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将一个“幡然悔悟”、“深情忏悔”的负心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加上他那极具欺骗性的外表和气质,顿时让周围不少不明真相、尤其是一些心软的观战者动摇了,特别是那些男修,纷纷表示“浪子回头金不换”。
“他好像真的很后悔……”
“唉,情之一字,害人不浅。他能幡然醒悟,遁入空门忏悔,也算难得了。”
“叶音尊或许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窃窃私语声响起。
叶知弦静静地看着玉尘表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恨意,也无波动,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拙劣戏码。
直到玉尘说完,用那双“深情”而“痛苦”的眼睛,充满期待与哀求地望着她时,她才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美,却冰冷讽刺到了极致,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