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一言一语都是他熟悉的程序。乱糟糟的医院使他重新感受了世俗世界的常情。
回来时,与去时一样,他坐了电车。但在半途,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忙地下了车。
他沿着一条街走了一阵,又向几个人打听了一番,来到一个胡同前。他把身份证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地址正是这里。
胡同是深邃的,像一根肠子。这里寄居着形形色色的下层人物,生存的气息十分浓重,都有点使人窒息。
他走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了那个门牌号码。这时他踌躇起来,分明是进退两难。
戴红袖章的居委会大妈审视的目光使他不安。他只好问,某某是不是住在这里?答曰正是,进去后左边那间房。
他鼓起勇气走进去。原来是个大杂院。左边那间房半掩着门,他准备过去,却见里面走出一个女子,抱着一个大木盆,里面盛着高高的衣服,拿到院子中间的一个水龙头下。
这是那年轻人的遗孀了,他想。
不知怎么的,他觉得他以前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女人。
他心情复杂地看了看女人,欲言又止。女人也看了一眼不速之客,但马上便管她的衣服去了。她接了水,开始揉搓那一堆小山,胸脯也一上一下颤动起来。
他看见都是女人和儿童的衣服。那青年已经有孩子了么?他仿佛听见房间里传来电子游戏机的声音。孩子能玩电子游戏,应该很大了吧?女人却很年轻,大冬天里,额上慢慢有沁出汗珠的迹象。
他攥着身份证的手,在口袋里也已经有了汗。他上前一步,想问那女子,不料有人从外面进来,先他跟女人搭讪。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皱巴巴的西服。
“死鬼,呼你整一天,才来。”女人说。
“呼机没电池了。”女人也不洗衣了,搡了男的一把,跟在后面向房里走去。经过他时,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听见屋里有孩子叫“叔叔”是这样了。他带着一丝满足一丝遗憾地想,从大杂院中退出。这时他又十分不解。
他想问问居委会的大妈,但怎么也找不到她,而且,刚才胡同中还那么多的人,就这么会功夫也都不见了。寒风中,只有一个收破烂的人拉着板车过来,直着嗓子吆喝了几声。声音清烟一样在空中无靠地弥漫。
他默默地沿着来路回去。
一瞬间,他觉得胡同像是敞开天篷的地铁隧道。但它的秘密,是藏匿在那些具有复杂人事结构的大杂院的深处。
从这天晚上起,他都枕着身份证睡觉。不久,这居然治好了他的失眠。
很快他就办了退休。过了半年,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他没有再去坐地铁。从理论上讲,他可以永远不去光顾地铁。但每次经过地铁车站时,他还是禁不住看上一眼。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涌出,带着丰富多采的表情。
一切跟奇遇前一样。
经过车站的次数多了,他开始怀旧。
这导致了终于有一次他甚至买票下到了站台,着迷地观看列车来来往往,但他没有上车。
这样做要不得啊,他告诫自己。
少要稳重,老要张狂。怕什么。另一个声音说。
正是在后一种声音的驱使下,他又一次去体验了末班地铁。
他没敢选择月圆之夜。但那霓虹灯的光焰仍是避免不了的。他胆战心惊,不时打量乘客。然而他们这次都似乎精神抖擞。
一个个站台有规律地出现。喇叭平静地用中英两种语言报站。人们下了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