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而且真也是夏天了,但我總沒有想要買過。
鳥是小時在書房裏,看見一隻小燕子學飛墜地,我把它放在欄杆上,好等大
燕子來引它,焉知那大燕子就不要它了,反為趕它啄它,因為人手所沾,氣味異
樣之故。當下我心裏非常難過,想到早上先生剛教的一課書,周濂溪的愛蓮說,
原來世界上的東西都有一種貞潔,像蓮花的可遠觀而不可狎玩,我真是做了錯事
了,差一點沒有哭出來。
雛燕事件之前,我還養過一隻小麻雀,也是學飛墜地,被我捕得。我鄉下燕
子來是人家發,要待它好,其餘鳥雀則不在此例。我關那小麻雀在銅腳爐裏,拿
米與水飼它不吃,捉了草蟲來飼它亦不吃,養得兩天就死了,我當然悲憤,母親
卻不怎樣同情。又我家有雞無鴨,中秋節有個種田入送來一隻老鴨,放在后院嘎
嘎叫,我非常驚喜,可是大人把來殺了,毫不理會我的攔阻。中國文明原來是親
親自仁民,仁民而愛物,層次分明,不許像基督的待路人與待親人無別,或釋迦
的待眾生亦如待人,所以感情清平。
我不喜古玩舖,不喜博物館的生物標本,又比起鳥店嘈雜的籠鳥,我也宁愛
野味店門口掛著的新打來的野鴨與大雁。我小時看見山上飛起雉雞,及桑樹上的
斑鳩與桑椹鳥,及喜鵲飛來廳屋瓦上喳喳叫,總要心裏一動,因為那都是真的鳥。有一天,我到屋后竹園裏,見地上立看一隻貓頭鷹,兩隻黃眼睛真像貓,想是
它白晝看不見東西,我攝手攝腳走得很近了它也不動,我正待捉它,忽然忒兒一
聲飛走了。又一次是一隻珍禽,不知幾時飛來停在我家西簷桑樹上,它停了好一
回,拖著長長的赤色尾羽,其時傍晚,天色陰灰,總覺得它鮮明真實。那貓頭鷹
使我敬畏,這珍禽卻只是妙意有在,如蘇軾梅花詩、“酒醒夢覺起繞樹,妙意有
在終無"主旨。”
大起來我也讀過一回西洋哲學,但是不想求真理,因我從小所見的東西皆是
真的。新近我又隨意看些白居易及蘇軾的詩,那怕是一首極平常的,但凡用的一
個字眼,寫的一樣東西,皆永絕戲論,而你用怎樣的思想亦到底不能及。這就是
孔子說的民無信不立的信。但凡真的東西,即妙意有在,所以又奇恣使人驚,卻
與漫畫式的諷刺完全兩樣。
我小時沒有甚麼玩,但是曉得遊。而我的遊亦只是遊于平常,如平常屋后的
竹園我就愛之不盡。竹子的好處是一個疏字,太陽照進竹林裏,真個是疏疏斜陽
疏疏竹,千竿萬竿皆是人世的悠遠。
不但竹子好,筍也好。屋后竹園裏茁筍,一株株都是我先覓見。我清早起來
就開后門出去,一見又有幾株茁來了,便蹲下去看,纔從被窩裏出來的熱身肌碰
著竹子,竹梢葉裏積著的夜來雨露灑啦啦一大陣搖落在我臉上頭頸上,冰涼的又
驚又喜。胡村人家種在屋后的都是燕竹,毛竹則種在山上,燕竹只有大人的臂膊
粗細,燕筍亦不像毛筍的毛茸茸,卻像緞子的光緻緻。我總想用手去摸摸,但是
母親說摸過的筍要黃萎,長不成竹子。
小燕子也不可以摸,筍也不可以摸,凡百皆有個相敬為賓。這回我在日本,
偕池田遊龍澤寺,進山門就望見殿前坡地上有梅花,我心裏想“噢,你也在這裏!”而那梅花,亦知道是我來了。但是我不當即走近去,卻先到殿院裏吃過茶麵
,又把他處都遊觀了,然后纔去梅花樹下到得一到。這很像昔年我從杭州回家,
進門一見玉鳳,就兩人心裏都是歡喜的,但我且與母親及鄰人說話,玉鳳亦只在
灶前走動,不來搭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