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你看得更远。你是聪明人,太太,你自己的事你安顿得那么好,你们那边的人个个佩服你!”
“大话别说得太早!俗话说,鸟儿唱得太早,只怕会给猫儿吃掉!”
“它吃不掉你,你很有办法。对付庄稼汉的事,你想得很周到。农民——他们骗不了你。想方设法他们也得弄钱来缴代役金。农民欠你的债,跟存在当铺里一样保险。”
“得啦,别信口开河啦。不行,你说的那个田庄我管不过来。要是在别的地方——我也许可以考虑买不买。好了,再见,老头儿!我们明天天一亮就得起来。”
谈话到此结束。母亲睡在正房里,却打发我到车上去过夜。尽管那里弥漫着刺鼻的马粪的臭气,而且午夜时又有一队马车叮叮当当响着铃子,隆隆地开进院子里来,我还是一直酣睡到第二天早晨。
人们叫醒我的时候,车已经套好,我们立刻出发了。太阳还没出来,可是村子里已经一派繁忙景象;忙碌的人群里大多数是妇女。充满了焦味儿和袅袅炊烟的、新鲜的、几乎是寒冷的空气浸透了我的肌肤,驱散了我的睡意。村街上,畜群过处,黄尘滚滚。
虽然在这以前我从没有离开过农村,但是,老实说,我并没有真正生活在乡间,而是住在庄园里,因此,乡村醒来时的情景,我从来役有见过,乍见之下,理应使我感到异常新鲜。然而我不能不承认,这第一次见到的情景却令我感到十分平淡。只有绚丽多彩的景色才能立刻引人入胜,马上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这也许是人的天性。而这里的一切却仍然是习见的灰暗和单调。经常接触诸如此类的灰暗景色,只能对人产生一种可谓精神同化作用的影响。当人看惯了灰暗的天空、灰暗的远方、灰暗的周围环境,以致感到自已被它们团团包围住了的时候,只有在这个时候,这些灰暗的东西才能完全占有他的头脑,找到深入他心灵的牢固途径。这时,明丽的景色沉溺在脑海的隐僻角落里,灰暗的景色反而成了永远占居最主要地位的、代表生死攸关的利益的、极为可亲的东西。这种同化作用的全部过程,我是后来无意间体会到的,但是,再说一遍:从第一次起,乡村里乎日生活的景象在我眼前掠过,便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印象。
我们的主要歇脚站在谢尔盖镇,那地方我从前也没到过。这市镇恰好在我们旅途的半路上,母亲在那里一向比在别的站上停留得久一些。现在她急着赶到那里去做晚祷。她并不是一个特别虔诚的人,但是她喜欢修道院做法事时的庄严的气氛,华美的法衣,尤其是修道院唱诗班唱的整齐而略带忧郁的赞美诗。我也急着想看看我们家里几乎天天谈到的这座著名的修道院。母亲常常说:“我要到三一修道院①去给自己盖一所小房子,”等等。她的话使我以为:这个修道院和它所在的市镇是一个没有贫困、没有疾病、没有灾难的世外桃源,在那里,人解脱了尘世的烦扰,一心一意过着怡然自得的清静日子;不用说,住的是刷成浅灰色、临街开着三扇窗户的好房子,颇有愉快的气氛。
①全称是三一谢尔盖修道院。离莫斯科七十公里,是十四世纪时由修土谢尔盖-拉陀涅什斯基建造的。
我们离开市镇还有三俄里,修道院召集晚祷的钟声已经敲响。钟声传到我们耳里显得很沉郁,仿佛是阵阵破裂声,而且不出五分钟就由一下一下的敲击声变成连连不断的当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