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明白那种爱的日渐稀薄——因为父亲早逝,一家子指望母亲一个人生活,养成了她惜钱如命的凉薄性情。她生在贵族家庭里,从小锦衣玉食惯了,长大后境况一路地坏下去,因此脾气也坏。记得大学时有一个周末回家向母亲拿生活费,她不知是不是刚受了哪部现实主义电视剧的刺激,蹙眉对我说:“我同你,就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
那句话伤透了我,一言不发转身便走,回到宿舍便把食堂饭票都卖了,赌气吃了一个礼拜的豆腐乳就馒头。后来她不知怎么内疚了,竟然去学校找我,给了我一百块,还带我出去吃了顿饭。那种诚惶诚恐的感觉,直到今天我都还清楚地记得。
母亲最常说的话就是:花父母的钱躺着花,花丈夫的钱站着花,花儿女的钱跪着花。可是我一直都记得当年向她拿钱时那种卑微的态度,而今天她三不五时打电话要我寄几千块钱过去,却是理直气壮有如索债的。有一次说要买药,让我寄一千块。我生怕寄晚了又要挨唠叨,巴巴儿地当天便跑到银行去寄了,以为这回总可以得几句夸奖。不料她却说:让寄一千就只寄一千,真抠门儿。张爱玲与弟弟5
子静重新回到父亲的家里,回到那鸦片烟雾的世界。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家里到处都留下姐姐的痕迹,可是他再也不能同姐姐生活在一处了。他只有游荡在这房子里,靠着从前的记忆过活——他过早地老了,十七八岁已经开始回忆;他又从来没有长大过,始终都是那个踢足球的沉默小男孩——成长期早已结束了,可是创伤却一直在成长。
而这时,听说姐姐已经考上了伦敦大学,还是远东区第一名,可见真是奋发图强。可惜由于战争的缘故,英国已经不能去,只得改入香港大学。
姐姐的成功照见了他更加的低微与无助,张子静更加沉默、更加羞怯了。张爱玲在1939年夏天离开上海,独自乘船去香港。
他没有去送。
十几年后张爱玲以“梁京”为名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十八春》,在上海《亦报》连载,引起轰动,与周作人的散文、丰子恺的画一时并称“亦报三绝”
后人考证,以为“十八”指的是她从1932年到上海至1950年完成这部作品,刚好十八年;也有说是影射胡兰成的;但我个人以为,那指的是她逃离父亲家时是十八岁。
同年《亦报》举办的关于《十八春》的作品讨论会上,曾有人提出这部小说太过传奇,哪有亲姐妹反目,竟可以将妹妹囚禁大半年的?可见是虚构。连周作人也说“我看《十八春》对于曼桢(小说女主人公)却不怎么关情,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
然而张爱玲写的却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事实。小说里顾曼桢的所思所想,所见所哀,其实正是十八岁的张爱玲囚在空房时的所思所想,所见所哀——“她扶着窗台爬起来,窗棂上的破玻璃成为锯齿形,像尖刀山似的。窗外是花园,冬天的草皮地光秃秃的,特别显得辽阔。四面围着高墙,她从来没注意到那围墙有这样高。花园里有一棵紫荆花,枯藤似的枝干在寒风中摇摆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见人家说,紫荆花底下有鬼的。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但是,也许就因为有这样一句话,总觉得紫荆花看上去有一种阴森之感。她要是死在这里,这紫荆花下一定有她的鬼魂吧?反正不能糊里糊涂地死在这里,死也不伏这口气。房间里只要有一盒火柴,她真会放火,乘乱里也许可以逃出去。”
这是虚构么?是夸张么?是杜撰的秘闻?是猎奇的戏剧?还是张爱玲亲身经历的一次映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