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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1(2/7)

行过一沟一壑一池,堆尸贮满,手足相枕,血碧结,化为五,池为之平。至一宅,乃廷尉姚公永言居也。从其后门直,屋宇邃,皆有积尸。

予遂奉先人神主,偕伯兄至仲兄宅。当时一兄、一弟、一嫂、一侄,又一妇、一、二外姨、一内弟,同避仲兄家。天渐暮,敢兵杀人声已彻门外。因登屋暂避。

钱谦益拿起来翻了翻,觉得都比较平常,正想丢下,忽然,像被什么到似的,心中微微一动,于是把清单再度举到前。这下,他的目光立时被攫住了,因为单上写着这么一个题目:《扬州十日记》。

因日:“前有金若,付汝置之。我辈休想复生人世矣!”涕泣下。尽金付予。值乡人,急呼日:“至矣,至矣!”予趋,望北来数骑皆辔徐行。遇迎王师者,即俯首,若有所语…迨稍近,始知为索金也。然意颇不奢,稍有所得,即置不问。或有不应,虽刀相向,尚不及人…钱谦益心想:“原来这个作者是住在城墙边上的,所以清军人城之初的情形,他瞧得很清楚。那么在前几页,想必还有城破时情形的记录,只可惜丢失了。”

予复至后窗窥城上,则队伍稍疏,或行或止。俄见有妇女杂行,视其服,皆扬俗。予始大骇,还语妇日:“兵城,倘有不测,汝当自裁!”妇日:“诺。”

次及予门。一骑独指予,呼后骑曰:“为我索此蓝衣者!”后骑方下,而予已飞遁矣!后骑遂弃予,上去。予心计日:“我服类乡人,何独予?”

一件全都开列了名目。

予意:此间是我死所矣!乃逶迤达前街复至一宅,为西商乔承望之室,即三卒巢也。门,已有一卒拘数妇在内,简检筐篚,彩缎如山,见三卒至,大笑,即驱予辈数十人至后厅,留诸妇女置旁室,中列二方几。三衣匠、一中年妇人制衣;妇扬人,抹丽妆,衣华饰,指挥言笑,欣然有得。每遇好,即向卒乞取,曲尽媚态,不以为耻。予恨不能夺卒之刀,断此孽。卒尝语人日:“我辈征丽,掳妇女数万人,无一失节者,何堂堂中国,无耻至此?”呜呼,中国之所以亡也!

已面,予弟适至,予兄亦至,因同谋曰:“此居左右皆富贾,彼亦以富贾视我,奈何?”遂急从僻径托伯兄率妇等,皆至仲兄宅。仲兄宅在何家坟后,肘腋皆贫人居也。予独留后以观动静。俄而伯兄忽至,曰:“中衢血溅矣!留此何为?”

诸黠卒恐避匿者多,给众人以安民符节,不诛。匿者竞从之,共集至五六十人,妇女参半。兄谓予曰:“我落落四人,或遇悍卒,终不能免。不若投大群,势众则易避,即不幸,亦生死相聚,不恨也!”当是时方寸已,更不知何者为救生良策,共日:“唯唯。”相与就之。领此者,三满卒也,遍索金帛。予兄弟皆罄尽,独予未搜。忽妇人中有呼予者,视之,乃余友朱书兄之二妾也。予急止之。二妾皆披发,足泥中没胫。一妾犹抱一女。卒鞭而掷之泥中,旋即驱走。一卒提刀前导,一卒横槊后逐,一卒居中,或左或右,以防逃逸。数十人如驱犬羊,稍不前,即加捶挞,或即杀之。诸妇女长索系颈,累累如贯珠,一步一蹶,遍泥土;满地皆婴儿,或衬蹄,或藉人足,肝脑涂地,泣声盈野…如果说,在读到开始一段时,钱谦益还觉得城破后,兵卒乘索取钱财,原属意料之中的事,因此并不到吃惊的话,那么这一路读下来,他的心就渐渐收了,寒也随之竖起来。无疑,以他的熟读史书,加上近年来的目睹耳闻,对于战争祸当中人命的悲惨,可以说是很了解的;不过,前这些记载,由于它的和详细,仍旧使他心中大受震动,有一透不过气来的觉。不过,虽然如此,他却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急持予手前,予弟亦随之。是时男被执者共五十余人,提刀一呼,魂魄已飞,无一人不至前者。予随仲兄

廿六日,顷之,火势稍息,天渐明,复登升屋躲避,己有数十人伏天沟内。

来!”近前数人已被缚,吾伯兄在焉。仲兄曰:“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他不无遗憾地想,于是接着往下看。

予惶迫,即下窜。兄继之,弟又继之,走百余步而后止。自此遂与妇相失,不复知其生死矣!

忽东南一人,缘墙直上;一卒持刀随之,追蹑如飞,望见予众,遂舍所追而奔予。

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并从那堆杂档中找了《扬州十日记》。原来,那是一篇誊录在普通笺纸上的文字,装订成薄薄的一册,从书脊看,应当有四五十页左右。可是大约因为保存不善,加上辗转传的缘故,其中却残缺颇多,不是书页破损不全,就是整页整页地丢失。上面也找不到作者的名字。“嗯,写工倒还周正净,看样是个抄本。只不知原件在何方,而冒着大危险写这文字的作者又是何人?”钱谦益想,双手不由得又抖起来,末了,只好把本摊放在桌上,就着灯光逐页翻看。由于开分已经不翼而飞,因此他首先读到的,是这么一段文字:…忽叩门声急,则邻人相约共迎王师,设案焚香,示不敢抗。予虽知事不济,然不能拂众议,姑应日:“唯唯。”于是改易服,引领而待。良久不至。

三卒随令诸妇尽解衣,自表至里,自至踵,并令制衣妇人相修短,量宽窄,易以鲜新。诸妇女固威不已,遂致相向,隐私尽,羞涩死之状,难以言喻。易衣毕,拥之饮酒,哗笑不已。一卒忽横刀跃起向后疾呼:“蛮来!

雨尤甚,十数人共拥一毯,丝发皆。门外哀痛之声,竦耳摄魄。廷至夜静,乃敢扳檐下屋,敲火炊。城中四周火起,近者十余,远者不计其数。赤光相映如雷电,辟卜声轰耳不绝。又隐隐闻击楚声,哀号断绝,惨不可状。饭熟,相顾惊怛不能下一箸,亦不能设一谋。予妇取前金碎之,析为四,兄弟各藏其一。髻发衣带内皆有。妇又觅破衲敝履为予易讫,遂张日待旦。是夜也,有鸟在空中如笙簧声,又如小儿呱泣声者,皆在人首不远。后询诸人,皆闻之。

“什么?《扬州十日记》!竟然有这样的东西!”钱谦益惊讶地想。还在南京的时候,他就听说过:在扬州失陷,史可法殉国之后,豫王多铎为了报复死守孤城、拒不投降的扬州士民,曾经残酷地下令屠城十日。结果,惨死于清军刀下的无辜百姓不知有多少。消息传开,使整个江南都为之震动。当初钱谦益与他的同僚们之所以决定献城投降,与害怕南京遭受同一命运,可以说不无关系。不过,由于接着他们一伙人就被置于清军的严密控制之下,后来就更是被带到北京来,因此对于屠城的情形,他至今仍然知得很少。现在忽然发现前就有这样一份东西,确实令钱谦益意外之余,止不住心急剧地动,以致伸手去时,竟然一个劲儿簌簌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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